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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拨浪鼓 井底鼓沉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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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青苔巷的雨,早歇了。沈渡尘立在井边,立了良久。月光落进井里,幽深的井水,像一面沉了多年的镜子。
他这一夜,原是想把那两方旧帕收起来的。可走到井边,脚却停住了。他望着井底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旧光,忽然想——他躲了这么些年,躲的那件事,到底,还在不在井底。
他忽然,俯下身,把手,伸进那井水里。
水极凉,彻骨。他摸到井底那根拨浪鼓,指尖触到鼓身,停了一停——这是许多年来,他第一次,敢伸手去够它。他原以为,自己会怕。可真触到那鼓,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是桩要命的旧事,提都不能提。可如今真把手指探进去,触到那湿冷的鼓身,才晓得——怕了这些年,原来怕的,是那句一直没敢应的唤。
他把那根拨浪鼓,慢慢地,从井底,捞了上来。
水,顺着鼓身,一滴,一滴,落回井里去。他握着那根冰凉的鼓,指节,一寸一寸,收紧。他原以为,这东西,早该烂透了。可它还好好地,躺在他手心里——像那个人,一直,在等他来接它。
鼓身湿透,冰凉。鼓面的皮,已经朽了大半,边缘,露出一圈锈痕。他握着它,立在月光里,久久,没有动。
俄而,他轻轻,摇了一下。
“嗒……嗒……”那拨浪鼓,发出一声极闷、极哑的响,像隔着一世,又像是,响在极深极深的往事里。
就是这一声。
沈渡尘闭上眼。井水、月光、老梅,都远了。他眼前,浮起一段极久远的记忆——
那是一个水汽蒙蒙的黄昏。他还极小。院里,另有一个与他一般大的孩子,手里摇着一根拨浪鼓,追着他跑。那孩子的声音,脆脆的,喊着:“哥哥,你慢些,等等我!”
那孩子,是他弟弟。娘走得早,是他爹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的。爹常说,这孩子,来得晚些,是老天爷心疼他,多送了他一个伴。他便当真把那孩子,当成老天爷送他的。两兄弟共用一根拨浪鼓,他摇一声,那孩子便笑一声。院里的梅,那时候,还肯着花。
那孩子走路还不太稳,一跌,就要他回头来扶。他那时也嫌烦,嫌那孩子跟得紧。可如今想来,那一声声哥哥,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段,有人唤着、也肯应着的日子。
他记得自己回过身,伸手,去接那孩子递来的手。两根拨浪鼓的鼓声,在风里,响成一片。
俄而,水来了。
他不记得那水是从哪来的。只记得漫天漫地的水,把巷子、院子、黄昏,都冲散了。他抱着那孩子,攀上一段将沉的石阶。石阶在晃,水在涨。那孩子把拨浪鼓塞进他怀里,也把一只手,向他伸来。
“哥哥,”那孩子说,“你拉紧我。”
他伸出手。可他那时太小了,又惊又怕。那手,堪堪触到,又滑开了。
他记得那孩子看他的最后一眼——没有怨,只是,一直望着他。
那眼神,他后来梦见过许多回。梦里那孩子总是不说话,只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应一声,又像是已经知道,等不到了。俄而,那孩子,连同那一声“哥哥”,一起,被水卷走了。
他怀里的拨浪鼓,就是他如今手里这一根。
沈渡尘睁开眼。井水还是那面井水,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他脸上,已经全湿了。
他低下头,看那根拨浪鼓。鼓身,有一道极深的旧痕——像是一双手,紧紧攥过,攥了不知多少年。旧痕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是一个“晚”字。
沈渡尘的指尖,触到那个字,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那是他给那孩子取的小名。因为那孩子,是晚一些时候,才来到这世上的。他记得,自己当年,抱着那孩子,笑着说:“你来得晚,就叫你晚。”
他守着这间屋,渡了那么多人,等的那个人——原来,不是旁的什么人。
那根拨浪鼓,是他自己,亲手沉进井底的。因为他不敢看。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再也躲不掉那句“哥哥,你拉紧我”。
他立在井边,握着那根拨浪鼓,久久,没有动。
他从前总想,他等的那个人,该是一个“债主指向自己”的病人——那人上门,来讨他欠下的债。可原来,他等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病人。是他自己,亲手弄丢的那个弟弟,那个唤他“哥哥”的孩子。
他渡了那么多人,渡尽世间病,却连自己最亲的那个人,都没能拉住。他守着这间屋,等了这么多年——等的,竟是这样一句,他当年,没有来得及应的话。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井沿。他忽然,极轻地,又摇了一下那根拨浪鼓。
“嗒……嗒……”
这一回,鼓声,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应了他一声。
就在这时,檐下,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错觉。这一回,那脚步声,真真切切,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停住了。
沈渡尘握着拨浪鼓,转过身。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走到门边,伸出手,指尖,搭在门上。这一夜,他揭开过井底的鼓,触到了那个“晚”字——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可当他的手,真正要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住了。
他竟,不敢看。
他等了一辈子的人,就立在门那边。可他,竟不敢开门,不敢看清,那人是欢喜,是怨恨,是老了,还是,还是当年那孩子模样。
夜风,从门缝里,轻轻,灌进来。
门那边的人,也没有敲。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门边,等他。
沈渡尘握着那根拨浪鼓,指节,泛白。
他等了一辈子,原以为,等来的是欢喜。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心里头,装得最多的,是怕——怕门那边的人,早就不肯认他这个哥哥了;怕那孩子,问他一问:那一年,你为什么,没有拉紧我?
他这一生,见过多少病人,问出多少真话,教人放下、教人开口。可真轮到自己,连一句对不起,都隔了这么多年,才敢带到门口。
可他终究,还是把那扇门,推开了。因为他知道,他要是再躲下去,这一辈子,就再也,等不到了。
“嗒。”
他怀里那根鼓,不知怎的,极轻地,又响了一声。
像是,那门那边的孩子,隔着许多年,隔着那场大水,笑着,喊了他一声:
“哥哥。”
沈渡尘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