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未归 讨债人来夜 ...

  •   这一夜,雨又下起来了。
      青苔巷的雨,总下在深夜里。沈渡尘立在诊案前,手里握着那方旧帕——帕角一枝老梅,绣得极淡,像是经了许多年的手。他正想着这帕子的事,檐下,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患者。这脚步声,太稳,太沉,像是踩过许多生死,才走到这里来。
      门,没有敲。
      那人推门进来,立在门边,一身玄衣,被雨打得透湿。他抖了抖肩头的雨,抬起眼,望着沈渡尘,缓缓,笑了一笑。
      “先生,别来无恙。”
      是讨债人。
      沈渡尘没有答。他望着那玄衣人,指间那方旧帕,攥得紧了些。这一回,讨债人来,没有带债主,没有带患者——只带了一样东西,用一块油布,妥帖地包着。
      “先生放心。”讨债人见他不答,也不恼,“今日,我不讨别人的债。我来,是替一个人,给你带一样东西。”
      他上前两步,把那只油布包,轻轻,放在诊案上。
      “我这一趟,还愿还到极远的路上去。”他说,“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把这帕子给了我,托我转交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
      沈渡尘望着那只油布包,没有接话。他指尖,那方旧帕的边角,在掌心,微微发潮。
      讨债人把油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帕角,绣着一枝老梅,与他手里那方,一模一样——是一对。
      “你认得这帕子。”讨债人说,“帕上这枝梅,与你院中那株老梅,本是同一枝上,裁下来的。这帕子,是那人的东西。”
      沈渡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帕角。那朵老梅的绣线,已经褪了色,却针脚依旧,密密的,像绣它的人,当年用了极深的心。
      “他……”沈渡尘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让你带什么话?”
      讨债人望着他,缓缓,一字一句:
      “'渡完该渡的,就该渡自己了。我在渡自己的路上,走了很久,还没到——原来渡自己,是在渡众生里。'”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雨,落在檐瓦上。
      沈渡尘的手,停在那帕角上,久久,没有动。
      这正是师父临走那年,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他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师父立在门口,回身,望了他一眼,说了这句,便走进雨里去了。那一眼,他记了许多年。师父那件旧青衫的背影,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他原以为,师父是去云游,渡更多的人去了。可如今,讨债人带来的这方帕子,却像是告诉他——师父不是渡人去了。师父是,终于,去渡自己了。
      他抬起眼,望着讨债人:“你,见过他?”
      “我没有见过他。”讨债人摇了摇头,“可那帕子上的梅,与你院中这株,是一对。我替人还了一辈子债,认得什么叫'交托'。那人把这帕子交给我,只为一件事——让我告诉你,他等的那个人,也在这间屋里,等了许多年了。”
      沈渡尘心头,猛地,一紧。
      “先生守了这间屋,渡了无数人。”讨债人立在案前,望着他,“你可曾想过——你师父当年,为何要走?”
      沈渡尘没有答。
      “他渡尽了该渡的,”讨债人说,“照见了自己,才肯走。他走,不是抛下你们。是他终于敢,去渡那一个自己。而你——”
      他望向沈渡尘左腕那圈青布:
      “你守着'可渡众生,不可渡己'的祖训,连你师父走过的路,都不敢细想。你怕的,从来不是渡不了众生。你怕的,是青布底下,那一个自己。”
      他说得对。这四个字,他守了一辈子,守成了这间屋的墙。他渡了那么多人的病,可青布底下那处滞,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他怕的,从来不是渡不了众生。他怕的,是终有一日看清那处滞,就再也骗不住自己——说他只是“不能渡己”,而非“不敢渡己”。
      沈渡尘垂下眼:“祖训如此。”
      “祖训,是给你师父那代人的路。”讨债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鼓,“你师父走的时候,把这句话留给你——不是让你守着它,守一辈子。是让你,有朝一日,也敢走他走过的那一步。”
      诊室里,又静了下来。
      雨声,更密了。
      讨债人也不催他。他转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住,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你等的那个人,快到了。等你敢看清青布底下那一眼,他就到了。”
      沈渡尘心头又是一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替人还了一辈子债。”讨债人说,“可我这一趟,不是来向你讨债的。我是来提醒你——有些债,不在别人身上。在你青布底下。”
      “你师父帕上绣的梅,是你院中那株老梅开的。你什么时候,肯让那株梅,着一次花,你等的那个人,就到了。”
      沈渡尘没有答。
      讨债人也不等他答。他抬脚,迈进雨里,声音却隔着雨,又送过来一句:
      “先生,你渡了那么多人,可曾想过——那株梅,若不是等你,它何必,终年不着花?”
      话落,那玄衣人,头也不回,走进雨里去了。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握着那两方旧帕,立在案前,久久,没有动。雨,不知何时,小了。
      他转过身,望着院里那株老梅。梅枝在雨里,静静地,立着。它终年,不着花。
      他忽然想——那株梅,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等它着花。等到它肯着花的那一天,那个人,就到了。
      师父的帕上绣着梅,是他的梅。他自己的青布底下,压着的,是不是也是他这一世,始终没肯让它着的那一株?
      他渡人渡了这么些年,总说是“可渡众生,不可渡己”。可今夜,对着这两方旧帕,他头一回,有些拿不准——究竟是“不可渡”,还是他自己,从来,就没有敢过。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左腕那圈青布上。
      这是第一次,他竟有些,想揭开它看看。
      他伸出手,指尖,搭到那圈青布上。布边,已经有些磨起毛了。他轻轻,动了动指头——
      屋里,井底,忽然,极闷地,响了一声。
      像那根沉在水底的拨浪鼓,被人,隔着水,轻轻,敲了一下。
      他停住手。
      那一指,终究,没有把那圈布,揭开。
      他退回诊案前,把那两方旧帕,并排,铺在案上。
      师父帕上的梅,与他院中这株,是一对。可师父的帕子,到了他手里;师父的人,又在哪里?那帕上的梅,是院中梅裁下的——是不是说,师父这些年,一直记着这间屋,记着他这个徒弟?
      他忽然想,他守着这间屋,渡了无数人,等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师父帕上那枝梅,一直在等的人。帕角那两枝老梅,一左一右,像是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又到了一处。
      师父说——“万事万物只有一个道,没有俩道。你明白了,全道全通了。”
      他守着祖训这许多年,守成了一面墙。今夜他忽然想,那话本没有错——错的是他的见地。墙与门,原是同一句话;见地通了,墙就是门。
      窗外,雨歇了。老梅在夜风里,轻轻地,摆了一下。
      风里,隐隐,像有一声极远的梅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未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