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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相晤·宫怨 素绦褪色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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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苔巷的雨,这一夜,又歇了。
顾在渊立在巷口,没有带随从。他这一夜,又没有合眼。他进诊室的时候,额角那团火,似乎还在——可这一次,他不怕它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怕自己这些年,把多少火,撒在了不该撒的人身上。
他进诊室,坐下。诊案左上角,那方乌木小座里,琉璃珠凤眼半阖,安安静静。
“我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想了一夜。你昨日问我,受过的苦,还要不要传下去。我回去想了,越想,越不敢答。”
沈渡尘没有答。他走到诊案左上角,自乌木小座里取出那枚琉璃珠,安在案上,旧帕缓拭那只深紫的凤眼。珠面里,极轻地,爆了一点火星似的亮,又灭了。而后坐回,低眉,凝神。
诊室的光,悄悄地暗了。然后,那素衣女子,又站在了顾在渊面前。
她一身素衣,还是洗得发白的。她脖子上那道青紫的掐痕,还在。她望着顾在渊,眼里那一点灰,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你……恨我。”顾在渊哑声说,“你恨我,苛虐你,最后还那样杀了你。”
那素衣女子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子:
“我不恨你。”
顾在渊怔住了。
“我服侍了你很多年。”她说,“你打骂我的时候,我不恨你。因为我知道,你那些火,不是冲我来的——是你小时候,被那些规矩、那些责打,一点点灌进心里的。你打我,其实是在打那个小时候的你。”
“我懂你。”她说,“可我越是懂你,就越想问一句。”
“我欠过你什么吗?”她轻轻问,“你受的那些苦,不是我给的。可你为什么,要还在我身上?”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那素衣女子,衣料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不恨你苛待我。”她说,“我恨的,是我到死,都没等来你一句——'这不是你的错,我不该把火撒在你身上。'”
“你杀我的那一刻,”她望着顾在渊,“我其实,还在想着怎么替你熬一碗安神的汤。因为我看你那天,眼睛红得像一头困兽。”
顾在渊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他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前世,太苦了。我从小被规矩磋磨,我恨那些规矩,恨那些打我的人。可我掌了权,没有把这腔苦放下,反而,原样地,撒在了你身上——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我这一世,也是这样。”他说,“我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就冲家人、下属发火。我以为那是'我在家不端着',其实是——我把外头的火,撒在了最无辜、最亲的人身上。”
“我……对不起。”
“不是跟我说的对不起。”那素衣女子说,“是跟你自己心里,那个也曾经是无辜的人说。你小时候,也没欠过谁,却挨了那么多打。你如今,把这份'不欠而挨'的苦,又传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你受过的苦,”她望着顾在渊,“到你这儿,能不能,就不再传下去了?”
顾在渊跪了下去,哭得不能自已。
那素衣女子望着他,那双熄了光的眼睛,缓缓地,亮了一点。
“你肯认了。”她说,“我便知足了。我不求你忘了那些苦,我只求你——往后那股火再上来的时候,先想一想,眼前这个人,欠不欠你。”
“你受过的苦,到你这儿为止。”她说,“别再传下去,就是你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
她低下头,从素衣的腰上,解下一根褪色的素绦,递到顾在渊面前。
“这是我的衣带。”她说,“我穿着它,服侍了你许多年,也挨了你许多年的打。你收着它。往后你心里那股火再上来,想撒在谁身上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想一想,这个人,有没有欠你。”
顾在渊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来。那根素绦,褪了色,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我……我愿。”他哽咽着,“我愿我受过的苦,到我这儿,就到我这儿,不再传下去。我愿我往后那股火再上来,先想一想,眼前这个人,有没有欠我。”
“我愿,”他望着那根素绦,“我能把那个困兽一样的自己,从那一身规矩里,放出来。”
话一出口,他觉得那压在头部多年的、暗红的火,整个儿地,散了。
那素衣女子望着他,静静地。
“谢谢你。”她说,“肯承认,我是无辜的。”
“愿你往后,”她轻轻说,“心里的火,能熄在你自己那儿,不再烧着别人。”
水光,慢慢地淡了。那素衣女子的身影,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烟,缓缓,散进了那层水汽里。
诊室的光,又回来了。
顾在渊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他摊开掌心,那根褪色的素绦,静静地躺着。
“我……头不疼了。”他跪着,良久,才抬手极轻地按了按眉心,像在确认那腔烧了许多年的火,当真熄了,“那团火,好像……熄了。”
沈渡尘久久望着珠光散尽的琉璃,而后,轻轻开口:
“你前世,把自己受的苦,还给了无辜的人。”他说,“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规矩、那些责打,把你心里的火,点着的。可你今日肯承认:她是无辜的,你不该把火撒在她身上——这腔火,就到了你为止。”
“火,烧不到别人身上,才算真正熄了。”沈渡尘说,“你肯让它熄在你这儿,不再传下去,你这一生,才算真正,把自己从那一身规矩里,放了出来。”
顾在渊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把那根素绦,递向沈渡尘:
“这个,您收着吧。”他说,“就当,是我还她那口气的凭证。我这一世,想把这'迁怒',放下了。”
沈渡尘接过那根素绦,没有多问,转身走到药柜前,开了顶层的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旧木簪、一面旧鼓、一枚铜章、一枚枪头、一枚珠花、一枚令符、一支旧笔、一面战旗,静静躺着。他把那根褪色的素绦,轻轻放了进去。
“嗒”一声,匣子合上。
那枚铜铃,无风自响,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叮”——像一团火,终于,轻轻地,熄了。
顾在渊走出门,融进巷子里的夜色。他走得很慢,额角那团火,却像,真的熄了。他心里那个困兽,似乎,也被放了出来。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立在窗边,朝院里那口井望了望。水汽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只紫檀木匣上。匣里,一根木簪、一面鼓、一枚铜章、一枚枪头、一枚珠花、一枚令符、一支旧笔、一面战旗、一根素绦;匣底,那格,还是空的。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素衣女子。
“你受过的苦,到你这儿为止。”
沈渡尘望着腕上那圈从不解开的青布。布下那处滞涩,这一夜,没有跳,也没有深——它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炉终于不再添柴的火。
他忽然有些怔住——那个素衣女子说,火,烧不到别人身上,才算真正熄了。
而他,青布底下那处滞,是不是,也是一腔他从小带出来的火?他渡了这么多人,让他们把火熄在自己这儿——可他自己那处滞,他一直,没敢让它熄。
他忽然觉得,火没有烧到别人身上去的那一夜,才是它真正熄的开始——而他心里那把火,今夜,也开始寻它熄的地方了。
他想起师父的话。师父说——“做人要谦卑有礼,这时候火上来,才能真正的让它降下来。”
他终于明白那股无名火的来路。对外一副脸、对内一副脸,俩事一出,火就降不下来。那把火不烧别人——先耗的,是自己的神。
窗外,老梅的枝影在夜风里轻轻地摆。这一次,脚步声没有停顿——一直,走到了他的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