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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宫怨 无名火起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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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在渊这两天,心里拱着一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为了一句顶撞,他能拍案而起,把人骂得下不来台;夜里睡不实,一闭眼,就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极深的宫墙下,喘不上气,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沙场主将那桩事,他分明已经放下了——腰不疼了,睡得也踏实了些。可这几日,那股无名火,又烧起来了。
他也想不通。沙场那桩事都化净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可这火不是腰上那根箭,是另一股——它不来敲你的腰,专挑你防不住的时候,从心口蹿上来,糊你一脑门。
他来诊,是实在压不住了。他进诊室,坐下,额角青筋隐隐地跳。
“头疼。”他说,“这两日格外厉害,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脾气也压不住,一点就着,火气上来,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沈渡尘没有立刻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顾在渊的额前——太阳穴往上,头部情志那一片,压着一团滞。那滞不是水色,也不是铁锈,是暗红色的,像一腔憋了许久的怒,无处可发。
“手。”沈渡尘说。
顾在渊把手腕搁上脉枕。沈渡尘两指搭上腕脉,阖眼细听。
这一气,头是堵的,情志那一片,滞着一团暗红。沈渡尘闭着眼,仿佛不是听见,而是“看见”——看见一座深宫,看见一个女子,掐着一个侍女模样的丫头的脖子,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困了很久的兽。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诊案左上角,从乌木小座里请出那枚琉璃珠,安在案上,以帕缓缓擦过那只深紫的凤眼。然后坐回,拢珠于掌,低眉凝神。
诊室的光,慢慢浸暗了。然后,顾在渊看见了。
在自己额前,一个女子,静静地站着。
一身素衣,洗得发白,像宫里的下人。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掐痕。她望着顾在渊,眼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说不清的灰——像一个人,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都已经熄灭了。
那灰,看得顾在渊心里发毛。他见过对手败亡时的恨,见过沙场将死的决,却没见过这种——不恨,不怨,只剩一盏烧尽的灯,连烟都没有了。
“她……”顾在渊声音发哑,“她是谁?”
“你头上那个'迁怒'的人。”沈渡尘说。
“你这一世,走到今天,”沈渡尘望着那素衣女子,“是不是常常觉得——有股火,压不住?你明知不该,可火一上来,你就管不住自己,把一腔怒,都泼在最无辜、最亲近的人身上?”
顾在渊没有说话。他确实是这样——这些年,他对外人克己复礼,回到家里,对家人、对下属,却常常一点就着。
他常对自己说,家是家,场是场,在外头绷了一天的弦,回来自该松一松。可那松,不知怎么,就松成了撒火。他分明不是个刻薄人,可一回家,那口气就刁起来,看谁都不顺眼。
“你前世,是深宫里掌权的人。”沈渡尘的声音不高,“你出身严苛礼教之家,自小被规训、被责罚。你心里,积了一腔戾气——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规矩、那些责打,一点一点,灌进你心里的。”
“你入宫,掌了权。”沈渡尘说,“可你没有把这腔戾气放下,反而,复刻了你小时候受过的那些——你苛虐你贴身的侍女,一点小事,就打骂她。”
“后来,你疑心她勾结外妃。你掐住她的脖子逼供,暴怒之下,持刀,把她捅杀了。”
“她的尸身,被你弃在荒野。”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那素衣女子,衣料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头上的这团暗红,”沈渡尘说,“就是那一腔火。它跟你了这么多年,你越压,它越旺——因为它提醒你,你每一次'管不住自己'的暴怒,都把你自己小时候受过的伤,原样地,传给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顾在渊的脸色,白了一分。
“那不是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这一世,从没杀过人——”
“你这一世,是没杀人。”沈渡尘截住他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年,把多少'对别人的火',撒在了家人、下属身上?你自己受过的委屈,你有没有,原样地,还给了那些更弱的人?”
顾在渊张着嘴,说不出话。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父母如何骂他、打他;他长大后,又是如何,把这一身火,撒给身边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背上就出了一层细汗。他原以为自己是个讲理的人,可讲理,从来只对着外人。对着至亲,他反而忘了讲理这回事。
“你心里那腔'受了伤、就要还回去'的火,结成了一个素衣女子,一直站在你额前。她今日来,不是来讨命的。她是来问你一句:你受过的苦,你还要不要,把它传下去?”
顾在渊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上,微微地颤。
“你明日,再来一趟。”沈渡尘说,“我让你和她,当面说话。你把你小时候受过的那些规矩、那些责打,和你这一身压不住的火,摊开来,问一问自己。”
顾在渊走了。他走进巷子里,夜色已经很深。他走得很慢,额角那团火,却比来时,更分明了——这一次,他好像第一次,看见了自己那腔火,是从哪里来的。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望着院里那口井。井口的水汽,浮起来了,淡淡的。
他垂下眼。腕上青布之下,那处滞涩这一夜没有深,却在他问出“你受过的苦,你还要不要把它传下去”那句话时,又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尘怔住了。
上一次,那处滞为一个“赶尽杀绝”的人跳;这一次,为一个“迁怒无辜”的人跳。
他渡了这么多人,让他们学会放下火、不迁怒——可他自己,青布底下那处滞,他是不是,也是从什么地方,带出来的一腔火?他有没有,也把这腔火,迁怒过谁?
他想着想着,窗外起了风。他想,医病易,医这一身从小灌进去的火,却要先肯承认——原来自己也会,把别人的账,算到无辜人头上。
他忽然觉得,那团火烧了半生,烧的柴,是他一句一句咽下去、始终没问出口的'凭什么'。
窗外,老梅的枝影一荡一荡。那脚步又近了一步。近得,他几乎可以伸手,够到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