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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相晤·总角 旧笔磨光握 ...

  •   青苔巷的雨,这一夜,歇了。
      巷里的石板还湿着,映着檐下一点昏黄的灯。顾在渊立在巷口,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了。他这一夜,没有合眼——可这一次,他不怕那潭水了。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进诊室,坐下。诊案左上角,那方乌木小座里,琉璃珠卧在珠窝里,凤眼幽深。
      “我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想了一夜。我往上爬了这些年,从没回头看过。你昨日问我,值不值得用他一条命换。我回去想了,越想,越不敢答。”
      沈渡尘没有答。他走到诊案左上角,自乌木小座里取出那枚琉璃珠,安在案上,以旧帕缓拭凤眼。珠面里那点水色,比前夜,又沉了一沉。而后坐回,低眉,凝神。
      诊室的光,无声地暗了下去。然后,那书生,又站在了顾在渊面前。
      他一身青衫,还是湿的。这一次,他从那潭水里,一步一步,走上了岸,站到了顾在渊面前。水,顺着他的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肯上岸了。”顾在渊哑声说。
      “你肯来了。”那书生说,“我便上岸,来见你一面。”
      顾在渊望着他,眼睛发红:“我问你一句。当年……那封信,你看见了吗?你知道,我家里穷,全家都指着我——”
      “我知道。”那书生说,声音很轻,“你收到家书的那个晚上,你在灯下哭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顾在渊怔住了。
      “我那时就想,”那书生说,“若我们两个,只能有一个上岸,那便……让给你吧。你比我难,你家里,比我难。我本是这么想的。”
      “可我没想你会动手。”他说,“你按我下水的那一刻,水很凉。可我心里,比水还凉。”
      顾在渊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挣得开的。”那书生望着他,一字一字,“你按我,我力气不输你。我只要挣一下,就能挣开。可我没有挣。”
      “为什么?”顾在渊哑声问。
      “因为我忽然明白了。”那书生说,“挣开了,又怎样?眼前这个按我下水的人,是我一起读书、一起赴考、一起在灯下背过书的兄弟。他为了功名,能对我下手。那我挣开这一次,往后的每一次,我都得防着这个兄弟。那样的活,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我是自己,没有挣。”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那书生湿透的青衫,一滴一滴,往下淌水的声音。
      “我不恨你。”那书生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上了那条岸,爬了这些年,青云直上——你可曾,有一夜,想起过我?可曾想过,你按我下水的那一刻,我是自己,没有挣?”
      顾在渊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想起过。”他说,“我越往上走,越不敢回望。我得了功名,光宗耀祖,人人都说我出息。可我每到一个高处,就想起那个和我一起在灯下背书的兄弟,想起那潭水。我想过,无数次。我怕的不是水,是怕想起你——想起我为了这一身功名,把你,把我自己心里那个还会为兄弟哭的顾在渊,都按进了水里。”
      “我这一世,也是这样。”他说,“我独木桥上,挤掉了多少人。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公平竞争,优胜劣汰。可你今日告诉我——那些被我挤下去的人,也有家书,也有在灯下等我的人。”
      “我……对不起。”
      “不是跟我说的对不起。”那书生说,“是跟你自己心里,那个还会为兄弟哭的人。你把他也一起,按进水里了。”
      顾在渊跪了下去,哭得不能自已。
      那书生望着他,那双在水里浸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柔和下来。
      “你肯回头看了。”他说,“我便知足了。我不求你放下功名,我只求你——往后,别再把那些陪你走过路的人,一个一个,踩进水里。”
      他低下头,从湿透的衣襟里,取出一支旧笔,递到顾在渊面前。
      “这是我们一起读书时,共用过的那支笔。”他说,“我收着它,收了一世。你收着吧。往后你做决定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眼——想一想,你这条路上,有没有也踩过一个,同你一起读过书的人。”
      顾在渊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来。那支旧笔,笔杆已经磨得发亮,像握过了许多许多年。
      “我……我愿。”他哽咽着,“我愿我这辈子,能记着那些陪我走过路的人。我愿我往后再做什么决定,都先想一想——值不值得,用谁的命,去换。”
      “我愿,”他望着那支旧笔,“我能把我心里,那个还会为兄弟哭的顾在渊,从水里,捞上来。”
      话一出口,他觉得那压在头顶多年的、青黑的水,整个儿地,散了。
      那书生望着他,静静地。
      “谢谢你。”他说,“肯回来,看我一眼。”
      “愿你往后,”他轻轻说,“青云之上,也有人间。有灯下,一起背过书的人。”
      水光,一分一分地淡了。那书生的身影,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青雾,缓缓,散进了那层水汽里。
      诊室的光,又回来了。
      顾在渊跪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他摊开掌心,那支旧笔,静静地躺着。
      “我……头顶不沉了。”他跪着,声音极稳,像在堂上回禀一句旧案,只那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沈渡尘凝望那枚收了光的琉璃,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前世,疑他恨他,都没有。他挣得开,却没有挣。”他说,“他不是挣不开,是心凉了,不肯挣。你伤的不是他一条命,是你自己心里,那个还信'兄弟'的人。”
      “功名不是罪。”沈渡尘说,“忘恩,才是。你今日肯回来,把那个一起背过书的兄弟,从水里捞起来——你头顶那团水,自然,就散了。”
      顾在渊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把那支旧笔,递向沈渡尘:
      “这个,您收着吧。”他说,“就当,是我还他那口气的凭证。我这一世,想把这'忘恩',放下了。”
      沈渡尘接过那支旧笔,没有多问,转身到药柜前,开了顶层的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旧木簪、一面旧鼓、一枚铜章、一枚枪头、一枚珠花、一枚令符,静静躺着。他把那支旧笔,轻轻搁了进去。
      “嗒”一声,匣子合上。
      墙角的铜铃,无风,自己颤了一下。那一声轻响,像一个人,终于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上了岸。
      顾在渊走出门,走进巷子深处的夜色。他走得很慢,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副压了多年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立在窗边。院里那口井,井口的水汽,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他的目光转到那只紫檀木匣上。匣里,一根木簪、一面鼓、一枚铜章、一枚枪头、一枚珠花、一枚令符、一支旧笔;匣底,空着一块。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书生。
      “我挣得开,可我没有挣。”
      沈渡尘望着腕上那圈青布。布下那处滞涩,又沉了一沉——沉得像总角书生那支笔,轻轻点在了他的脉上。
      他忽然有些怔住——那个书生说,他挣得开,却没有挣,因为挣开了,也要一辈子防着那个兄弟,那样的活,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这一生,青布底下那处滞,是不是,也有一个“明明挣得开、却一直没有挣”的什么?
      他渡了这么多人,让他们回头、忏悔、放下——可他自己,青布底下那个“没有挣”的东西,他一直,没有回头看过。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些恍惚——那个总角之交的书生,是不是,也是他自心最深处,那一处不敢回看的滞,所化的一念。
      师父没教过他这一德。可他此刻忽然明白,古人讲,知耻近乎勇——耻不是丢人,是心里那面镜子还亮着。他拿可渡众生四个字糊了半生,镜子底下的东西,就夜夜来找他。
      认,不是塌。是把沉在水底的那个人,捞上来。
      窗外,老梅静静地沐在月色里。有什么人的脚步,轻轻地近了。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相晤·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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