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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总角 总角之盟不 ...

  •   顾在渊,是不敢闭眼的。
      这半月,他一合上眼,就看见水。一片青黑的水,像一口很深很深的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水里,有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张开,五指微微地颤——像是要抓他,又像是,要拉他下去。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是顾在渊,是靠着一支笔、一张考卷、一夜一夜的油灯,从乡下一路走到今天的人。他不能怕水,更不能怕一只手。
      这半月,他强撑着不去想,白天拼命忙,夜里一沾枕,那水就漫上来。他怕的不是鬼,是怕一认下那只手,自己拼了半辈子立起来的这份体面,就要塌。
      他来诊,是部里的同僚荐的。他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医馆,可他实在睡不着了——头痛得厉害,后脑像嵌进一根针,一阵一阵地跳。
      他进诊室,坐下。沈渡尘给他温着茶,也不问,只看着他。
      顾在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头痛。睡不好。夜里……总做噩梦。”
      “什么梦?”沈渡尘问。
      “梦见水。”顾在渊说,“青黑的水。水里有只手,一直伸着。”
      沈渡尘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顾在渊的额前——那里,太阳穴往上,头部那一片,压着一团极沉的滞。那滞不是寒,也不是火,是一团“青黑的水色”,沉甸甸的,像淹死过一个人。
      “手。”沈渡尘说。
      顾在渊把手腕搁上脉枕。沈渡尘两指轻搭,闭目良久。
      这一气,别处都通,独独头上那一片,滞着一团水。那滞不痛,却沉,沉得人喘不过气。沈渡尘闭着眼,仿佛不是听见,而是“看见”——看见一个书生,湿透了,立在很深很深的潭边,没有上岸,也没有走。
      他收回手,起身,走到诊案左上角,从乌木小座里请出那枚琉璃珠,置于案上,以帕缓缓擦过那只深紫的凤眼。然后坐回,双手拢珠,凝神如水。
      诊室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然后,顾在渊看见了。
      在自己额头的位置,一个书生,静静地站着。
      一身青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贴着苍白的脸。他站在很深很深的潭边,半截身子没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拿那双浸过水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顾在渊。
      那书生望他的眼神,说不清是问还是怨,只那么静静地,一寸不错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一个答案,从他心里,看穿。
      “他……”顾在渊声音发哑,“他是谁?”
      “你心里,那个'不敢闭眼'的人。”沈渡尘说。
      “你这一世,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沈渡尘望着那书生,“是不是一直觉得——这条路,是你一个人走过来的?你从乡下来,没有靠山,没有依仗,全凭自己。你越往上走,越觉得,能挤掉一个,是一个;对得起自己,就对得起一切。”
      顾在渊没有说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条路,是他用命拼出来的。
      他自小就知道,他没得靠。爹娘靠他,弟妹靠他,全村人都望着他衣锦还乡。他不能停,停一步,那一村人看他的眼神,就能把他压垮。所以他把心软两个字,早早从身上,剔了出去。
      可今夜,那两个字,却像一根刺,又在他心里,悄悄,长了出来。
      “你前世,也是这样的。”沈渡尘的声音不高,“你前世,也赴考。你身边有一个总角之交——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读书,一起赴考。到了最后一榜,只剩你们两个人,争那一个任职的名额。”
      “你收到了家书。信上说,你家里穷,全家都指着你,功名若不成,你爹娘就要断炊了。”沈渡尘说,“你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你趁他信你,约他到水边,把他,按进了水里。”
      “他死了。你独自,上了岸。你得了那个名额,光宗耀祖,一路青云。”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那书生湿透的青衫,一滴一滴,往下淌水的声音。
      “你头上的这团水,”沈渡尘说,“就是那一天的潭。它跟你了这么多年,你越站得高,它越沉——因为它提醒你,你这条青云路,底下,垫着一个人的命。”
      顾在渊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不是我!”他几乎要站起来,“我这一世,从没害过谁——”
      “你这一世,也没真心信过谁。”沈渡尘截住他的话,声音冷峭,“你这一路,挤掉了多少同窗、多少比你更需要那个位置的人?你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公平竞争,优胜劣汰,是我有本事。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挤下去的人,也有家书,也有指着他们的人?”
      “你前世,为了对得起你一家,把发小的命,填了进去。你今世,就把这一念,长成了你身上这副'为了功名,什么都能踩下去'的硬。”
      顾在渊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这一路走来,踩过、挤过、辜负过的人,有一个,一直沉在你心里最深的水底,没有上来。他今日来,是来问你一句:你上的那条岸,值不值得,用他的一条命来换?”
      顾在渊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上,微微地颤。
      “你明日,再来一趟。”沈渡尘说,“我让你和他,当面说话。你把当年那封信,和那一潭水,摊开来,问一问自己。”
      顾在渊走了。他走进巷子里,夜色已经很深。他走得很慢,步子,却第一次,有些乱了。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推窗望向院里。那口井的井口,水汽浮起来了,青黑青黑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他垂下眼。左腕那圈青布下,那处滞涩这一夜没有深,却在他问出“值不值得用他一条命来换”那句话时,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尘怔住了。
      他渡了这么多人,那处滞,从没为谁动过。可今夜,为一个“为功名溺杀挚友”的人,它动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明白。
      他自己,是不是也有一潭不敢去看的水,水底,也沉着一个他再不肯认的人?他这一想,左腕那处滞,竟隐隐,又深了一层。
      夜风穿堂,他拢了拢袖口那角青布,没有再往深处想。
      墙角的铜铃响了。“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回声。
      窗外,老梅在夜风里摇着枝。脚步声,又近了一步。这一回,他听得分明——那步子里,有水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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