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35、危机 崔府这

　　崔府这边闹起来时，李彦昭正好也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公孙楚问来人：“沈老太爷为沈岁安挑中了谁？”

　　一名那头戴围帽的太监道：“小人不在跟前伺候，无从得知。只知道官家宣了七殿下，七殿下一直在里面陪官家、沈老太爷还有崔相公说话，其间相谈甚欢，时有官家的笑声传出。”

　　李彦昭神色微变，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往内室。

　　公孙楚知道他要立刻进宫去，道：“殿下不必着急，我想崔相公派人前来提醒并无他意。不过是想提醒殿下，时机到了，沈老相爷已经做出了选择！殿下便不要再犹豫，接下苏家的投名状！”

　　他说话时，李彦昭已经拿着几个卷轴匆匆从内殿走了出来。

　　公孙楚惊讶地发现一向沉稳的李彦昭的眉宇间肉眼可见地有了几分慌乱。他随手找来一个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将卷轴放进去便匆匆往外走，口中敷衍道：“先生所说待我回来再议。”

　　公孙楚讶然，道：“殿下？”

　　李彦昭径直匆匆出门去了，竟是没听见。

　　沈老太爷背着手往宫外走，远远地看见李彦昭带着两个侍从往这边快步走来。

　　他一向对李彦昭的印象极好，此时远远打量李彦昭，更觉此子身高腿长，英姿勃发。

　　彦庆固然是相貌出众，只是与李彦昭相较，在内庭妇人膝下养出的满身脂粉气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偶尔看一眼还好，看多了就有些腻歪。

　　沈老太爷有些后悔在官家面前多夸了彦庆，还有点心痛自己，这天上的不要，偏要低头捡地上的！

　　他实实在在亏了！

　　李彦昭早在三步开外便躬身施礼，道：“老相爷一向安好？”

　　沈老太爷背着手，眯缝着眼，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竟似是没听见没看见。

　　凌羽与那名内侍忙一起追着道：“请老相爷的安！”

　　“老相爷安好？”

　　沈老太爷方转身定睛一看，笑呵呵地摆手。“都好！都好！瞧瞧你们！人高马大，英姿勃发，前途无量，真是后生可畏！好好干！”

　　他一面哈哈，一面继续往前走，完全是一个眼神差，耳力背，喜欢鼓励人的老人。

　　李彦昭只得追在身后，道：“老相爷这是要出宫去？”

　　沈老太爷宛若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凌羽忍不住低声道：“老狐狸就知道装相！”

　　沈老太爷突然定住脚步，回头往凌羽脸上一瞧，才将目光转向李彦昭，道：“真是年纪大了！这脑子里一想事情，竟不能分心别用了！这不是翊王殿下吗？多日不见，我竟没认出来。”

　　凌羽面色尴尬，心里打鼓，不知道这老狐狸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李彦昭急忙赔罪道：“彦昭这些时日忙于处理内外事务，没能去给老相爷请安，还请老相爷恕罪！”

　　沈老太爷笑呵呵地道：“无妨。年轻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哪有功夫理我这糟老头子！既然忙，翊王殿下便去忙自己的事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咕咕叽叽不知在叨唠什么。

　　李彦昭无法，只得紧随他身后，道：“官家原打算过了新年就下旨为我和岁安赐婚，只是几月前殷国突然大军压境，便耽误了。还请老相爷宽心，战事一结束我必求官家下旨定下我与岁安的婚期。”

　　沈老太爷惊讶道：“殿下说什么？让官家给你和岁安赐婚？岁安是谁？可是我孙女沈岁安？哎呀！殿下怎么不早说！殿下乃人中龙凤，我们沈家哪里高攀得起！便是想都不敢往那里想！早知道殿下有意，我就不去求官家给我孙女找婆家了！是我孙女无福！”

　　李彦昭勉强笑道：“官家三年前便已经将沈姑娘许给了我，老相爷当初也是应承了，许诺只等沈姑娘及笄，便把她嫁给我。如今，老相爷不认了？”

　　沈老太爷复又惊讶道：“有这事吗？我当真是老糊涂了？便是糊涂了，也不该忘了这样大的事！或许只是官家的一句玩笑话，说过便忘了，谁肯当真呢？再说了，我那二儿子年近不惑，膝下只有此女，如珠似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养这么大，不给人做妾！”

　　李彦昭面色一僵，陪笑道：“若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还望老相爷教导，彦昭定然一一改正。京中人人皆知我与沈姑娘的婚事，我也早已打定主意非沈姑娘不娶，怎会让她做侧室？还望老相爷成全！”

　　沈老太爷皱眉道：“京中人人皆知殿下与我那小孙女有婚约？我竟不知？殿下可有凭证？当初可有定物？”

　　李彦昭道：“当初只是口头之约，没有凭证。”

　　沈老太爷笑道：“一女不许二郎，若是殿下拿出定物，这事我便难办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块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笑道：“既然没有凭证，就是一句玩笑话。官家日理万机想是早忘了，老朽年纪大了，也不记得有过此事。如此，这事就算了！殿下可自去另觅良人！现有七皇子以及崔相公家的老大都可与我那孙女匹配。七皇子更是当场解下腰间玉佩当作定物——”

　　他还未说完，李彦昭就一把将玉佩从他手里夺了过去。

　　沈老太爷当即怒道：“庶子！尔胆敢明抢！”

　　敢从沈老太爷手里抢东西的除了他李彦昭也没第二个了。

　　李彦昭赔礼道：“凡是有个先来后到！官家当年亲口答应了我，没有不问过我就另作打算的道理！想来也是如老太爷一样，时间太长记不清了。这件事便交给我去跟官家说明，顺道把玉佩还给七弟，我自会向他解释，让他莫要误会。”

　　沈老太爷呵呵一笑，眼底却藏着锋芒。“你可想清楚！沈岁安嫁你对你以后没有任何益处！她若嫁给七皇子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你可另娶世家贵女，有了世家支持，与你大有裨益！”

　　李彦昭道：“老太爷说错了，没有岁安，我要这以后又有何用？”

　　沈老太爷道：“当真？若是反悔——”

　　李彦昭道：“绝无反悔！”

　　“好！有你这句话，便是有诸多不如意，我还是能做得这个主！只不过，我沈家再是要没落，也轮不到沈家的女儿先受了委屈！我孙女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心眼子应付图谋不轨之人，少不得须得你亲自为她除去隐祸！那女子不可留！她生下的那个孩子，需远远送走，待岁安嫁过去生出了世子，方可将其接回！你若做不到，就别跟我提什么狗屁口头之约！”

　　李彦昭低头道：“是！”

　　他说完却又抬起头看向沈老太爷，语气微冷，说道：“您要求的事我会一一做到！只是沈家的事，也请您妥善处理好！”

　　沈老太爷皱眉。“什么？沈家有什么事？”

　　两个儿子一个在工部，一个在礼部，官职低微，清水衙门。且老二谨慎，老三胆小，他们能犯了什么事？

　　他自己也早在乞骸骨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事物整理得很是清楚明白，他一不贪墨，二不结党，没有漏洞更无把柄！

　　李彦昭一挥手，一直跟在身后的内侍捧出一个匣子走上沈老太爷面前，匣子里放着一摞卷宗。

　　沈老太爷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一目十行，皱了眉头，口中却是嘿嘿冷笑道：“殿下莫是疑心老臣有贪墨公银？还是担心将来娶了岁安，养不起她——”

　　他只说了这两句，目光忽地一凝，猛然把那卷宗合上了。沉思片刻，又伸手取了一卷，缓缓打开，沉声道：“十万两？岁安一年花了近十万两？这怎么可能？她母亲前段时间是说要替她置办嫁妆——”

　　置办嫁妆也花不了十万两银子！

　　即便是官家的公主出嫁只要不是远嫁和亲，满破费也不过花上五六万银子！

　　也不是不能这么花，只是这些银子从哪里来的！

　　他从来不过问府中的银钱账目，管家的一直是岁安母亲李氏。即便他不管银钱，也知道府上不可能一年拿出十万两给孙女花费。而且这其中绝大部分只是岁安的日常开销。

　　钱是哪来的？

　　李氏开商铺挣的？

　　众人观他神色，猜想事情极为严重，都默不作声。

　　却不想沈老太爷扔回那卷宗，扶额道：“哎呀，真是人老昏聩！只站立了这一小会，便头晕耳鸣。老朽可不是装相，能不能劳烦凌侍卫背负老朽出宫去？”

　　凌羽面上一红，忙道：“是！”

　　李彦昭道：“我来背老人家出宫。”

　　沈老爷子推辞道：“老朽何德何能，怎么敢让殿下背我？不敢不敢！”

　　他嘴上这么说，人一劝，他便顺势趴到了李彦昭背上，他对着内侍招招手，内侍小跑跟在李彦昭身侧。

　　沈老太爷伸手拿起其他卷册慢慢翻看。

　　李彦昭也不着急，背着沈老爷子漫步往前走。

　　待将那一摞卷宗看尽了，沈老太爷冷声问：“这是已经下了定论，还是仅仅只是怀疑？”

　　李彦昭道：“证据确凿！紫荆那边不过虚张声势，并无战事可打。这几个月我都在查这件事。只因我无意间见了岁安的花费清单，发现沈夫人带着她不足十日竟然花了一万余两。起初，我只担心您账目上过不去，细查之下，竟然是沈夫人身上出了问题。这条线索并不隐秘，即便不是我，随便换哪个州府追查都能查出其中猫腻，像是专为让人查特地留下的。而且，时间也够久。”

　　内侍低眉垂眼默然前行，无视无闻。

　　“十年前？李汗王来我大越做质子的时侯！”

　　“是。”

　　“这其中牵扯了不少人！还有地方官员？”

　　李彦昭道：“都是些末等小吏，多是生意掩饰下的钱财往来，而且开始时数额很少。近两三年才有大宗金银从殷国流入了沈夫人手上，不然也不会十年无人察觉。我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收网时可确保一个也不会走脱。他们安插到京城的人，我暂且未动。须等老相爷掂量过，再做处置！”

　　沈老爷子缓缓道：“切记斩草须除根！莫要手软！”

　　李彦昭道：“是。”

　　沈老太爷道：“京城中沈家商铺的那些子人交给我。”

　　李彦昭想了想，还是道：“这些祸事初露端倪而已。若想完全按压下去，也并非不可能。”

　　沈老太爷笑道：“随时能要命的事，你倒是沉得住气！若是不假，这把刀悬在头顶可是十余年了！没发现而已。若早知道此事，只怕要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度日如年！”

　　李彦昭不语。

　　沈老太爷将卷宗扔回内侍手中匣子里，叹气道：“十六年前我送贵妃入宫，贵妃一入宫便很受官家宠爱，却久久不能孕育子嗣。我那时因我那长子沈伯兼病危，一时顾不上贵妃。待我儿离世后，我的心思回转过来，再去看顾贵妃时，贵妃已遭人下药暗算，再无生育的可能！我暗中调查，将害我女儿的凶手揪出来严惩了。官家对贵妃愧疚不已，恰好你母亲早丧，你小小年纪游离在宫墙之内无人照料，我便求了官家将你接到贵妃宫中抚养。她无子，你无母，正好相互扶持度日。这便是在你刚入了贵妃宫里不久，这把刀就已经给咱们悬上了！”

　　老人在追忆往事，李彦昭静静听着。

　　“我那外出游历的二儿听说他兄长病重，匆匆赶回家中，随他一道回来的是一个非常美貌的女子，说是因为归途中救了她，两人一见钟情，已经在途中捻土为香，私定了终身。”

　　那女子便是岁安的亲娘李氏青棠。

　　他这个二儿子平时行事中规中矩，骨头里最是离经叛道，当年便能不顾他的阻拦，一个人仗剑走江湖。后来，他见他大哥去了，他自己又有了妻女，才收敛本心，留在家中安心过起了日子！

　　沈老爷子懊恼地拍着李彦昭的肩膀：“我真是终日打雁，反被鹰啄了眼！”

　　这个李氏！她居然跟殷人有金钱往来！

　　他那时已经想到会不会有政敌做局来害他这二儿，暗中将李青棠的身世仔仔细细地调查一番，她的确是济州商人独女，父母遭强匪所害，她被沈仲远救下性命！

　　现在想想，这也不见得多高明！

　　他怎么就慢慢放下了警惕心！

　　是了，做这局的人并不想让他短时间里一招毙命，反而是缓缓图之，用了十多年的时间在他身边做了一个大网。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况且这个李氏除了说话直爽外，做事并不张扬，中规中矩。岁安出生后，他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与殷王庭有大宗金银往来，这是通敌卖国的罪名啊！

　　是谁要将他沈家满门一网打尽！

　　李彦昭道：“这一盘棋也并非一定是为了针对沈家，冲着我来的更有可能。”

　　沈老爷子：“拔出萝卜带出泥！跑不了我，自然也走不了你！这才叫老谋深算！放我下来，咱们该各走各的了！”

　　李彦昭把他从背上放下来。

　　“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自会料理妥当。绝不会拖累你一丝一毫！劳烦殿下将老朽的随身玉佩归还，那不是七殿下之物，还是不要涂惹非议了。”

　　李彦昭道：“我与岁安的婚事只有口头之约，确有欠缺，今日老相爷所遗玉佩，便当做定物吧！”

　　沈老太爷道：“事到如今，就该撇清关系，自保为上。”

　　李彦昭道：“彦昭叫了贵妃十余年的娘，如何能撇得清关系！我与岁安有没有婚约，与大局无碍。还望老相爷成全。”

　　沈老太爷道：“难得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既如此，玉佩你留着。”

　　李彦昭拱手道：“沈二爷那里若有为难，还望老相爷顾念一二。我只要将外面相干事务清理妥当，不留下任何把柄，内宅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风波！”

　　“我明白！你回去吧，顺便跟崔信说一声，让他不要再往沈家提亲了。我那小孙女已另有安排了！”

　　沈老太爷说完，依旧背着手，慢慢往前走，自己出宫去了。

　　凌羽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放心道：“当真是个老狐狸。说话即便是十成十的真话，也让人不安心，忍不住要忖度忖度可不可信，有几分真！殿下，这京城的情况咱们也掌握了至少八九成，不如咱们自己动手，将想要的结果控制在自己手里。”

　　李彦昭眸光冷凝，道：“不行。”

　　他没有说原因。

　　凌羽猜想，事关沈仲远的妻子李氏，那可是沈岁安的亲娘。

　　沈老太爷回到家中，独自默坐了良久，方吩咐鹤堂春：“派人去拦住少夫人，只说我有要事找她商量，命她回府！速去！”

　　鹤堂春领命，匆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