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独行 第二日,沈 ...
-
第二日,沈清辞没有去接。
她坐在石桌边,手里绣着帕子。银线在日光里一针一针地走。竹巢里的燕子飞出去又飞回来,衔了一根干草,又飞出去。日头升到槐树半腰时,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东角门边。门虚掩着。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窄巷里空荡荡的。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石桌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
午时刚过,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门边。沈清歌出现在巷口。马尾在肩头轻轻晃。步子不快,可稳。她走到东角门前,没有停。只是抬手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只粗陶小罐。走到石桌边,把罐子放下。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
“今日走到横街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个数。
沈清辞坐下来。给她碗里添了块桂花糕。沈清歌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又开口。
“横街拐角那个卖炊饼的老头,今日多看了我两眼。”她说,“我回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明日,”沈清歌端着茶盏,“走到横街尽头。”
“嗯。”
沈清歌吃完桂花糕,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趴在巢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收回手。转身。走到东角门边。推开门。走进窄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半张侧脸露在门框里。
“明日你不用等我。”她说,“我自己来。走到横街尽头,再走回来。”
沈清辞看着她。
“走顺了,”沈清歌声音淡下去,“再说别的。”
她拐进巷子。马尾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口。沈清辞站在院门边,看着窄巷里那道背影越来越小。然后她转身。谢无妄站在书房门口。竹青常服,手里没有书。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第三日,沈清歌没有来。
沈清辞在石桌边坐了一上午。帕子上的玉兰花瓣绣到了第九朵。她扎错了三针,拆了两回。午时过了。巷口没有人。她站起来。走到东角门边。巷子里空荡荡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巷口。站在街面上。往左看。横街那头人流如织。没有暗青色的劲装,没有高束的马尾。她攥了攥手。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她看见了。
沈清歌从横街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比前日稳。马尾在背后轻轻晃。走到巷口时,她没有停。只是偏了偏头,扫了一眼街面。然后拐进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今日走到长街口了。”她说。声音比前日亮了些,没那么哑了。
沈清辞看着她。姐姐站在日光里,脸上有一道旧疤。可她的唇角微微翘着。极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走顺了。”沈清歌说。顿了顿。补了一句,“明日走到听雪楼门口。”
沈清辞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姐姐肩头一片不知从哪儿沾来的枯叶子拈掉。指尖从她肩上滑过。收回手。
“好。”她说。
两人走进院中。沈清歌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盏茶。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今日在长街口,碰见一个货郎。”她说,“挑着担子,卖绢花的。他问我要不要买一朵。我说不要。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他又看了我两眼。走了。”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可沈清辞听懂了。姐姐三年没跟陌生人说过话。今日碰见一个货郎。货郎跟她说了三句话。她回了三句。没有被吓回去。没有腿软。
“姐。”她轻声叫了一声。
沈清歌抬眼看她。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糕。看了片刻。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低下去,“从前我走街串巷,跟什么人没打过交道。卖菜的、当兵的、跑江湖的。后来那件事之后,我连门都出不去。”
她攥了攥手里的桂花糕。糕体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松开手。把变形的糕放在碟子边。
“今日那个货郎,”她说,“他多看了我两眼。我第一反应是想拔刀。可我忍住了。我告诉他我没病。他走了。我站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可我没有回去。我走过来了。”
沈清辞伸手。按住姐姐搁在石桌上的手背。姐姐的手冰凉。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她按住。没有说话。沈清歌也没有抽手。姐妹俩就那样坐着。日影从石桌这头移到那头。竹巢里的燕子叫了两声。老槐的叶子沙沙响。
很久之后,沈清歌抽回手。站起来。
“我回去了。”她说。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碰了碰竹巢。收回手。转身。走到东角门边。推开门。这一次她没有停。直接走进巷子。马尾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口。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按住姐姐手背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她攥了攥拳。松开。
谢无妄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他肩上。他看着她。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盏茶。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温的。
“她今日走得远。”他说。
“嗯。走到长街口了。”
谢无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石桌上那道浅褐色的茶渍圆痕。看了很久。
“清辞。”他忽然开口。
她抬眼。
“你姐姐走出来那天,”他声音很淡,“就该轮到你走了。”
她攥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看着他。他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回书房。竹青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后。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看着书房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把茶盏里最后一口龙井喝完。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燕子趴在巢口。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
轮到她走了。走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