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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王府 沈清辞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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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是午后去的摄政王府。
她从国师府后巷出来,往右拐。日头正烈,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绣鞋底也能觉出热意。她裹着那件素灰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混在午后稀稀落落的人流里。穿过长街,穿过两条横巷,朱漆大门和石狮子出现在眼前。
她站在街对面。门前侍卫按刀而立,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走到石狮子旁边,风帽的阴影遮住她大半张脸。侍卫低头看她,领头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门开了。
萧烬站在门槛内。玄色常服,没束革带,衣袍松松地垂着。长发束得极高,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间那道竖痕。他站在门内,看着她。像等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伸手,指尖挑开她风帽的边沿。露出她的脸。瘦削的,苍白的,可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浸了水的石子。
“进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跟着他走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穿过一道道回廊。王府大得空旷,廊柱一根接一根,把日光切成一段一段。每过一个拐角,她都数着步子。拐了七个弯,过了三扇门,到了一处僻静的花厅。他推开门,让她先进。
花厅不大,一桌两椅,窗边摆着一架刀。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茶壶嘴冒着热气,是新沏的。他像是早就备好的。
“坐。”
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他提起茶壶给她倒茶。茶汤深琥珀色,是普洱,浓得发苦。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滑进喉咙,留下一线回甘。
萧烬没有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凹陷的脸颊滑到她握杯的手指,又滑到她发髻上那根银簪。簪头的梅花在日光里亮了一瞬。他的瞳孔缩了缩。
“你见着你姐姐了。”他说。不是问句。
“见着了。”
他攥着茶盏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在她膝前。仰头看她。和那夜在沈府廊下一模一样。
“清辞,”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让你来?”
“我自己来的。”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眼底翻涌着赤红的东西。他伸手,攥住她搁在膝上的手。力道极大,攥得她指骨生疼。他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玄色锦袍,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掌心。快得惊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在撞笼门。
“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这三年我怎么过的。”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烧红的铁。他的睫毛在颤,极轻微地。他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紧。心跳砸得更重。
“谢无妄把你关起来那天,我坐在城墙上喝了一夜的酒。”他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用力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拔出来,“我想去抢人。可三千精兵被他拦在城外。我一个人骑马到国师府门口,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开门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住了。攥着她手的指节泛白。
“他说什么?”她问。
“他说——你进去,她就死。”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萧烬看着她。眼眶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他的嘴唇在颤。他攥着她的手,攥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松开。站起来。退后一步。背脊撞在桌沿上,茶盏晃了晃,深琥珀色的茶汤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他看着那滩茶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她。
“你今日来,”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是来告诉我你选谁吗?”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可此刻她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底。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那道旧疤。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指尖往下滑,滑到他的喉结。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
“我谁也不选。”她说。
萧烬僵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在颤,极轻微地。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背脊抵在桌沿上,桌子被他撞得歪了半寸。茶壶滑了一下,壶嘴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谁都不选,”她说,“但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关回去。”
她转身。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前院。玄甲侍卫看着她,没有人拦。她走出朱漆大门。走下台阶。午后的日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她裹紧斗篷,穿过长街,穿过横巷,走回国师府后巷。
推开东角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中无人。老槐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动,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走到石桌边。桌上放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透了,盏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另一盏还温着,盏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两盏并排放着,中间隔了半寸。
谢无妄不在石凳上。
她端起那盏温着的茶。喝了一口。是龙井,清冽微甘。她端着茶盏走到书房门口。门半阖着。她推开。谢无妄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没看。他在看她。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起。
烛火还没点,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里。他看着她端着茶盏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的尘土滑到她发髻上的银簪,又滑到她握茶盏的手指。
“去了哪里?”他问。
“摄政王府。”
他垂眼。看着案面上那卷书的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字,被暮光照得模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三年前,你在他门口站了一夜。”她声音很平,“你对他说,他进去,我就死。”
谢无妄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他抬起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近乎透明。里面很静。静得像深冬结了厚冰的湖面。可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
“是。”他说。声音很轻,“我说过。”
她仰头看他。他站在暮光里,月白锦袍被染上一层薄薄的暗金。面容清冷如画。可他的喉结在动。一下,又一下。像在用力吞咽什么。
“你怕他进去。”她说。
“他进去,”谢无妄声音很淡,“你会死。他不会放手。我也不会。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她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她伸手,把手中那盏温茶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接过去。指腹从她指尖滑过,微凉的。他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盏壁上的青釉映着暮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无妄,”她声音很轻,“我今日去见他,是想告诉他,我不逃了。也不选。你们两个争也好抢也好打也好,跟我没关系。”
他抬眼看她。
“可你还在这里。”他说。
“嗯。”
“为什么?”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开口。
“因为你没锁门。”
谢无妄看着她。手里的茶盏握得很紧。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书房里暗下来,只有案头那盏没点的烛台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从唇角漫开,在暗处停了停,又收住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了。可他喝了。喝完,把空盏放在长案上。
“回去歇着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
她转身走出书房。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回到房里。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今日去了王府。见了萧烬。说了谁也不选。回来了。谢无妄没锁门。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黑暗中,她弯起唇角。无声地。然后她开始等。等萧烬的反应。等谢无妄的下一步。等姐姐说的那个时机。
窗外,池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