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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碗粥 谢无妄没有 ...

  •   谢无妄没有追问。

      他只是走到桌边,提起粥壶,给她盛了一碗。白瓷碗里,薏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把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拿起瓷勺,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沈清辞站在门边,裹着那件素灰斗篷。银簪在发髻上,簪头的梅花被晨光照着,亮得很小,很小。她看着他。他坐在桌边,素白中衣,月白外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他搅粥的动作很慢,一圈,又一圈。像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

      她走过去。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端起碗。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清甜的。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软烂,入喉温热。她咽下去。又舀一勺。

      谢无妄坐在对面。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两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喝粥。瓷勺碰碗沿的声音,粥汤滑过喉咙的声音。窗外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竹巢里的燕子咕咕叫了两声。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粥喝到碗底时,谢无妄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轻响一声。他看着她。她碗里的粥也快喝完了。她低着头,用勺刮着碗底的米粒。

      “清辞。”

      她抬眼。

      “你姐姐,”他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让你做什么?”

      她攥着瓷勺的手停了一拍。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面容清冷如画。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和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他的唇角没有弯,也没有绷。就那样平平的,像一条没有风的湖面。

      “她让我走到你们两个中间去。”她说。

      谢无妄看着她。很久。久到碗底最后一点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外的燕子从巢里飞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伸手。从她手中取走那只空碗。动作很轻,指腹从她指节上滑过。

      “那你呢?”他问。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你想做什么?”

      她仰头看他。他弯腰的姿势让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晨光。他的呼吸拂在她额发上,微凉的。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近处看,里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冰层深处的裂痕。

      “我想喝粥。”她说。

      谢无妄看着她。然后他直起身。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短。他拿着她的空碗走到粥壶边,又盛了一碗。端回来,放在她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轻响一声。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继续喝。一勺一勺,慢慢喝完。

      沈清辞端起新盛的粥。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眶蒸得微微泛红。她低头喝粥。一勺接一勺。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重新裹上。

      谢无妄坐在桌边,看着她。没有拦。

      她走到院中。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凳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桌上。燕子从竹巢里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她。她仰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她走出院门。东角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那条窄巷。晨光已经铺满了石板路,暖融融的。

      她走到巷口。停住。巷口左边是通往听雪楼的方向。右边是通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她站在岔口上,两边都空荡荡的,两边都有日光。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国师府。推开东角门,穿过老槐树下,走进房里。

      谢无妄还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卷书,可他没看。他在看她。她推门进来,斗篷上沾着巷口的尘土。她走到桌边,坐下。

      “没走?”他问。

      “没走。”她说。

      他看着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鸦青色的,衣襟上绣着暗银云纹。他抖开袍子,披在她肩上。指尖从她肩头滑过,在锁骨处停了停。

      “巷口风大,”他说,“下回披这件。”

      她攥住外袍的衣襟。鸦青色,他的颜色。她低头看着衣襟上的云纹,指尖描过银线的纹路。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回去。她从里面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衣,素白色的,袖口磨了边。穿上。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帕子。

      谢无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她在绣花,他在看书。窗外日光一寸一寸地移。燕子飞进来,落在窗棂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很久之后,沈清辞开口。

      “谢无妄。”

      他抬眼。

      “我明天还去书房。”

      他看着她。唇角弯了弯。极轻,极短。

      “好。”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穿过布面,一上一下。银线在日光里走成一条细河。她绣完第十一朵玉兰花瓣时,谢无妄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他弯腰,从背后伸手,覆住她握针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微凉的。他把她的手往下按了按,针尖穿过布面,走完最后一针。

      “收针。”他说。声音就在她耳侧,低低的,温温的。

      她收针。断线。把帕子翻过来。第十一朵玉兰花,银线在日光里亮着。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沈清辞看着手里的帕子。方才他覆着她的手背时,掌心凉凉的。她攥了攥针,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已经漫上来了。老槐的横枝上,竹巢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燕子趴在巢口,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的边缘。收口处那朵莲花结硌着指腹,圆圆的,润润的。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关上窗。走回床边,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

      谢无妄还坐在桌边。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响。很久之后,灯灭了。脚步声移到床边。被子被轻轻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脚步声移回桌边。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坐下了。

      她没有回头。黑暗中,她弯了弯唇角。无声地。然后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铜镜。闭上眼。

      窗外,池水哗然。

      第二十五章两盏茶

      第二日,沈清辞照常去了书房。

      推开门时,长案上的菖蒲叶比昨日长高了一截,青瓷笔洗里的水清亮亮的。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昨天翻到一半的集部。翻开。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桂花。她把花瓣托在掌心。背面有字。针尖划的。她不用凑到窗边也认出来了。和前面四片一样的字。

      她把桂花收进帕子里。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下一本。窗外日光移到案面时,侍女送来茶和点心。她吃了半块桂花糕,喝了两口茶。然后继续翻书。一页一页,一本一本。手指从书脊上滑过,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她找得很慢。不急。

      午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经过老槐树下时,燕子从竹巢里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仰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出院门。东角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窄巷。

      这一次她没有往左走。她往右走。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横街。街面宽阔,两旁铺面林立。她裹着那件素灰斗篷,混在午后的人流里。穿过长街,穿过两条横巷。眼前出现一座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九列,两侧石狮蹲踞。摄政王府。

      她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那座门。门前的侍卫按刀而立,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走到石狮子旁边,停下来。侍卫低头看她。一个裹着灰斗篷的瘦小身影,风帽遮住大半张脸。领头的侍卫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赶人。

      门忽然开了。

      萧烬站在门槛内。他今日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束革带,衣袍松松地垂着。长发束得极高,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间那道竖痕。他站在门内,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低头。伸手。指尖挑开她风帽的边沿。露出她的脸。瘦削的,苍白的,可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她走进去。他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王府很大,可路径曲曲折折,每一处都有人看守。她一边走一边记。走到一处僻静的花厅时,萧烬停下来。推开门。花厅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窗边摆着一架刀。桌上放着一盏茶,还是热的。他像是早就备好的。

      “坐。”他说。

      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那盏热茶。他伸手,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深琥珀色,是普洱,浓得发苦。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滑进喉咙,留下一点回甘。

      萧烬看着她喝茶。目光从她凹陷的脸颊滑到她握杯的手指,又滑到她发髻上那根银簪。簪头的梅花在日光里亮了一瞬。他的瞳孔缩了缩。

      “见着你姐姐了。”他说。不是问句。

      她放下茶盏。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玄色常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烧红的铁。他也在看她。等她回答。

      “见着了。”她说。

      他攥着茶盏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盏壁上的釉面几乎要被按出裂痕来。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开口。

      “她让你来?”

      “我自己来的。”

      萧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赤红的东西。他慢慢松开茶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在她膝前。仰头看她。和从前一样。和那夜在沈府廊下一模一样。

      “清辞,”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铁,“你选谁?”

      她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脚边,玄色常服的袍角拖在地上。他的手搭在她膝头,指节绷得发白。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下颌那道旧疤。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指尖往下滑,滑到他的喉结,停了一瞬。然后她收回手。

      “我谁也不选。”她说。

      萧烬僵住了。他看着她。眼眶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他的嘴唇在颤,极轻微地。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背脊撞在桌沿上,茶盏晃了晃,深琥珀色的茶汤溅出来,洇湿了桌面。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她比他矮很多,可此刻她仰着脸,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我谁都不选,”她说,“但你们谁也别想把我关回去。”

      她转身。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前院。玄甲侍卫看着她,没有人拦。她走出朱漆大门。走下台阶。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裹紧斗篷,穿过长街,穿过横巷,走回国师府后巷。推开东角门。走进院里。

      老槐树下,石桌上放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透了,盏底沉着几片茶叶。另一盏还温着,盏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谢无妄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没看。他在看她。从她走进院门的那一刻起。

      她走到石桌边。拿起那盏温着的茶。喝了一口。是龙井,清冽微甘。她放下茶盏。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去了哪里?”他问。

      “摄政王府。”

      谢无妄翻书的手指停了。他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的尘土滑到她发髻上的银簪,又滑到她握茶盏的手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放在石桌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选。”

      谢无妄看着她。唇角弯了弯。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你怎么说?”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龙井的清冽混着方才普洱的苦,在舌根上交缠。她咽下去。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我谁也不选。”

      谢无妄看着她。很久。久到日影从石桌移到了她的脚边,久到竹巢里的燕子飞出来又飞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从她手中取走那只茶盏。指腹从她指节上滑过,在指尖停了停。他端着茶盏走到石桌边,放在那盏凉透的茶旁边。两盏茶并排放着。一盏热,一盏凉。

      “那你就谁也不选。”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面上飘过来的。他走回自己的石凳坐下。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沈清辞坐在原地。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影。书页在指尖翻过,沙沙响。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歪着脑袋看她。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圆圆的,润润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房里。推开门。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唇角弯了弯。

      她去了王府。她回来了。她坐在这棵槐树下,喝了他的茶。

      他让她选。她说谁也不选。

      他把两盏茶并排放着。一盏热,一盏凉。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黑暗中,她开始等。等明天。等萧烬的反应。等谢无妄的下一步。等姐姐说的那个时机。

      窗外,池水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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