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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书房 谢无妄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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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妄说到做到。
第二日早膳后,他亲自来带她去书房。书房在东厢的尽头,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抄手游廊。廊柱漆成深褐色,廊下种着一排低矮的南天竹,红果绿叶被晨光照得鲜亮。他走在前面,放慢脚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银链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书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纸墨的清香扑面而来。沈清辞站在门槛外,抬眼望去。整面整面的书架,从地到顶,摆满了书。有的书脊用锦缎包着,有的只用了素纸。窗边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窗外天光。案头还摆着一小盆菖蒲,叶子修长翠绿,被晨风拂得轻轻摇晃。
她走进去。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脊,从这一排走到那一排。她的指尖在一本书上停住了。深蓝色的布封,磨损的边角,书脊上贴着一小条泛黄的纸笺,纸笺上是父亲的字——《沈氏藏书·子部·杂家》。
她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上盖着沈家的藏书印,朱红的篆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她翻了两页,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颜色褪成浅褐色,可形状完整。她认得这片花瓣。沈府后院那棵玉兰树,花开时她每年都捡。这片花瓣的夹法,是她惯用的。书脊朝上,花瓣尖朝外,从左往右数第三十二页。
她的手在发颤。
“这些书,”谢无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是沈家被抄时散出去的。我让人从各处书肆和私人藏家手里收回来。收了大半年,只收回来三成。”
沈清辞攥着书,指节泛白。她转身看他。他靠在门框上,月白锦袍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叩了叩。
“你父亲的笔记,”他说,“你母亲的针线谱,你姐姐的游记,都在。你自己找。”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抄手游廊,渐行渐远。她听见他在院中停了一下,吩咐侍女送茶来。然后院门开了又合。整间书房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抱着那本《子部·杂家》,走到窗边的长案前坐下。她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翻一页,指尖就描过书页上的字迹。父亲的书,父亲读过的书。书页间有他的批注,蝇头小楷,写在页眉上,墨色已经发黄。她认得出父亲的字。刚劲,方正,收笔如钉。像他这个人。
她翻到第三十二页。那片玉兰花瓣夹在第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她把花瓣托在掌心。花瓣极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把花瓣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淡极细的字,不是墨写的,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没有颜色,只有纸面被刮出的凹痕。
“辞儿,北廊三柱,卯时三刻。姐留。”
沈清辞攥住花瓣。花瓣被她攥得卷了边,可她立刻松开,怕捏碎了。她把花瓣重新夹回书页间,合上书。然后把书抱在怀里。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布封。眼眶烫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从菖蒲叶上移到了案面上,久到侍女端茶进来又退出去。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可眼底一片清亮。她把书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开始找。从这一排到那一排,从这一格到那一格。她抽出每一本有沈家藏书印的书,翻开,找花瓣,找针尖划出的字。有的书里什么都没有。有的书里夹着干枯的桂花、梅花、银杏叶。她把它们一一放回去。不急。姐姐把消息藏在书里,她就一本一本地找。一百本,一千本。她有的是时间。
午后,谢无妄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盏茶。她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三本翻开的书,都是沈家旧藏。她手里攥着一片干枯的梅花,指尖反复描着花瓣背面那行浅字。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
“找到了?”他问。
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茶和糕,像一个来送点心的普通丈夫。可他问“找到了”时,声音里有一样东西。很轻,很薄,像冰层下面刚刚裂开的一道缝。他在问她。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他知道那些书里藏着姐姐的字。可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茶和糕放在门口的高几上,退后一步。
“别在书房里待太久,”他说,“光线暗了伤眼睛。”
他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片梅花。姐姐的字。北廊三柱。卯时三刻。她把梅花重新夹回书里。合上。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然后走到门口,端起那碟桂花糕和茶。茶还是温的,糕还是软的。她端回书房,放在长案上。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她慢慢嚼着。窗外,燕子从老槐的横枝上飞起来,掠过院墙,朝东南方向飞去了。
她看着那只燕子,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池水上空的天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了。她把手上的糕屑一颗一颗拈起来放进嘴里。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回到自己房里。躺下来。面朝墙壁。黑暗里,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唇角弯了弯。
书里有花瓣。花瓣上有字。姐姐三年前就把路给她铺好了。她只需要一本一本地找。
窗外,池水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