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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龙王 湖里鱼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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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湖边时,日头已经西沉,天色紫得发黑,只能面前看清路。
湖边有一个小渔村,十来户人家,都没点灯。只能隐隐看出些错落的房屋的轮廓。
凑近了,才发现湖边有一两点亮光——一处浅滩上,一个看着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正领着两个四五岁、穿着孝服的孩子蹲在岸边。
妇人面前的地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果品,插着几炷线香和蜡烛,青烟袅袅,被湖风吹得散乱。
她手里正将一只粗糙的白色纸船小心地放入水中,船里似乎放着点什么小物件。两个孩子学着她的样子,也笨拙地放着更小的纸船。其中一个一直咳嗽,妇人便把她搂紧怀里。
三双眼睛都红彤彤的,望着那几只纸船晃晃悠悠地漂向湖心。
萧彻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一幕上,声音低了些,解释道:“这是洞庭一带‘送船放灯’的旧俗。一般是家中有人在湖里遇了难,寻不回尸首的,家属就会在头七或忌日,扎了纸船,放上死者生前常用的一件小东西,点灯放入湖中,算是……做个念想,指引亡魂归家。看这情形,这一家的男人,怕是折在湖里了。”
气氛有些沉闷,我们没再多看,沉默地驱马入村。
萧彻领着我们来到一户看着还算齐整的渔民家门前。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补渔网。
萧彻下马,上前几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子,语气温和:“老丈,叨扰了。我们姐妹三人行路至此,错过宿头,可否行个方便,借宿一宿?这点心意,权当房资饭钱。”
那老汉抬起头,眼睛看到银子时亮了一下,又犹犹豫豫地打量了我们三人一番,尤其多看了几眼虞望腰间的刀和萧彻的剑——那是在筹明会买的好货——哦,还有那一身重孝。
但最终还是抵不过银钱的诱惑,放下渔网站起身,露出一个朴实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哎呦,稀客稀客,谈什么钱不钱的……寒舍简陋,小娘子不嫌弃就成。快请进,快请进。”
屋子确实简陋,堂屋兼做厨房,泥土地面,中间一个火塘,吊着个黑漆漆的铁壶。
老汉自称姓李,招呼他同样黝黑瘦小的老婆子出来见客。老两口手脚麻利地给我们张罗晚饭。
饭菜极其简单,蒸的鱼,煮的鱼,风干的鱼干,再加半锅鱼汤面。
围坐在低矮的木桌旁吃饭时,屋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好在月光不怎么吝啬,我们便在院子里吃。
我想起村口见到的那一幕,便夹了一筷子鱼,状似随意地问道:“李老丈,方才我们进村时,看到湖边有位妇人带着孩子在放灯,瞧着甚是凄凉,不知是……”
老李头正扒拉着饭,闻言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把碗放下:“唉,造孽啊……那是村西头的杨嫂。她男人,老杨,没了。”
“哦?怎么回事?”萧彻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嗨,还能是咋回事?湖里讨生活,难呐!”老李头摇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老杨是个老实人,水性也好。可前几天那场大雨,湖上风浪邪乎得很,大家都缩在家里没敢出船。偏生他家娃儿病了,等着钱抓药……他仗着自己水性好,硬是冒雨摇船出去了。”
李老头叹息一声:“结果……船就没回来。后来有人在回流湾那边看到了翻掉的船底板。人……连影儿都没见着。今儿个正好是头七,杨嫂这是给她男人送船呢,指望他能找到路回来……”
桌上一时有些沉默,只剩下晚风呼呼的声音。
“这湖里……经常出事吗?”我放下筷子,轻声问。
“常事。”老李头语气平平,似乎有些麻木了,“咱这洞庭湖,看着平静,底下可是住着龙王爷的,哪年不吃几个人?没办法,龙王爷饿了,就得给他老人家上供呐。”
“龙王?”我心中一动,和萧彻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丈,这龙王……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此处当差的?您可听说过什么来历?”
老李头被我问得一愣,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啥时候?那可早了去了……反正老辈子都这么说。湖里不太平,那就是龙王爷发脾气了,得烧香上供。啥来历……咱一个打鱼的,哪懂这个?”
他似乎想起什么,指了指东边方向:“不过,东边那个土坡上,倒是有个破龙王庙,也不知道多少年头了。庙门口好像有块破石碑,兴许上面写着点啥?俺们不识字,也没人去看过那劳什子玩意儿。”
龙王庙……石碑……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虞望忽然抬起头,看着老李头,非常认真地问道:“为什么龙王饿了就要吃人?”
李老头被她问得一愣:“那它饿了总得吃点儿啥吧……”
“湖里鱼很多,它饿了,为何不吃鱼,而要吃人呢?”
“这……龙王爷是神仙嘛,神仙的事,咱凡人哪能搞得明白?”李老头挠挠头。
虞望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转头眼巴巴地看向我:“为何龙王不吃鱼,要吃人呢?”
凡是在别处得不到答案了,她总来问我,早干嘛去了?我不冷不热:“你说为什么?”
虞望思量片刻,最后笃定道:“人肉比鱼肉好吃。”
这下萧彻先笑了:“鱼肉比人肉好吃。”
李老头看看虞望,又看看萧彻,露出一个惊悚的表情,然后咬咬牙,一言不发地收了碗筷进屋了。
“……”我一时语塞——这萧彻也是不知道在抽什么风,本来那姑娘就傻,还偏要逗。
虞望无知无觉,一心追问:“那为何龙王吃人不吃鱼呢?”
萧彻笑的更欢:“因为它不识好歹。”
虞望似乎对这个答案还是不满意,眼看就要栽在这个问题上停不下来了,我赶紧打断她:“行了赶紧吃,菜都凉了。”
虞望闻言,用委屈的眼神巴了我一眼,随后便言听计从似的,低头默默吃饭去了。
饭后,老李头两口子把唯一的一间勉强算是客房的屋子腾给了我们。
房间极小,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干稻草和一层粗布薄褥,勉强够躺两个人,被子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我们三人站在床前,面面相觑。
“挤一挤吧。”萧彻率先开口,倒是很干脆,率先脱了外衫和鞋,靠墙躺到了最里面,“明日还要早起去龙王庙,需得养足精神。”
话是如此说,然而,等我们都躺好睡下,萧彻却是难眠,坐起来盯着窗外的月儿发呆——还是我觉浅被她惊动才看到的。
我提了提被子:“怎么不睡?”
萧彻见我醒了,先是微微诧异,随后笑着低下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似乎是有些惆怅,自顾自道:“我母亲生我之时难产而死,父亲之后也没有续弦,更没有纳妾,是以,父兄离世后,父亲这一脉就只剩下我一人。我叔父是我父亲胞弟,曾经在族中算是二把手。他有三个儿子,皆是我堂兄,资质也算尚可。”
萧彻忽然笑了:“当时父兄暴毙,他们便蠢蠢欲动,匆忙给我定了婚约,想着把我嫁出去。”
我皱眉:“那你未婚夫……”
萧彻抬头望向窗外,淡淡道:“杀了。”
我心里一惊,随即又是一丝了然——就她那些豺狼亲戚,若不狠厉些,恐怕是活不到现在。
我点点头:“也好。不过,你叔父他们可有你杀人的罪证?”
萧彻放下撑在下巴上的手:“没有。不过,他们应当猜的到是我杀的。”
我略一思忖,道:“之后,他们便把你除了名,赶出来了?”
“不错。他们以‘女子不入族谱’为由,把我的名字除去了,”萧彻脸上淡淡,看不出喜怒,“赶我出家门的理由,则是女子贞洁,即便还未过门,也应当去婆家尽孝。真是荒唐……他们要绑我送过去,我半路咬断绳子跑了。”
我心里一寒。
若当初我没翻墙逃走,恐怕也是如此。
我定定心神,道:“你父兄可给你留下来什么可以利用的?”
萧彻叹了口气:“我父亲曾与晋商帮主八拜之交,我逃走后一路北上,去了太原府,求他助我。不过,他虽怜我,却也不认同我该杀回去掌权,他说,除了助我夺权不行,他会把我当亲女儿养。”
萧彻忽而轻笑了下:“我不愿待在太原苟活,执意走了。随后,我便到了临湘——我兄长生前不常归家,在外操持产业,留下来的,便是这临湘城的半城商铺,数十小院,两座酒楼。”
“……对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你的谋士?”
“对,”萧彻看向我,“实不相瞒,我现下,的确很缺人手。”
我思量片刻,抬头道:“你方才说,你叔父有三个儿子。”
“是。”
“你叔父多大年纪?”
“四十有余。”
“不年轻了,”我勾唇,“他一大把年纪都要与他兄长争权夺利,那他的孩子年轻气盛,恐怕也不会老实。若之前相安无事,应当只是缺了一把火——
就看这把火,你点是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