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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挥霍 他们有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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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满楼出来,正是傍晚。
黑市灯火通明,我们随意吃了些自己带的东西,便分头去买此行所需的装备。
黑市里店铺门面大多都是统一的分号,我熟悉得很,很快买齐。随后便趁着空闲带着虞望在街上溜达。
虞望面上平平,眼神却是发亮,东瞧瞧西看看,哪里都新鲜。
我百无聊赖,便也纵着她,只跟着不让她落单即可——黑市鱼龙混杂,纵使虞望的玫瑰冠能震慑不少人,但总怕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起歪心思。
比如……
“这位女侠请了!可是在寻‘三鸣茶馆’?今日我家掌柜收了批终南山来的好茶,正邀客人品鉴——茶钱但凭手气,但输者也只付半价,赢者还送玄铁宝刀一把!女侠可有兴趣进来坐坐?”
来者是个揽生意的钓客,正满脸堆笑,十分热情地招呼。
“三鸣茶馆”是筹明会的黑话,指的是带着茶幌的赌坊。至于“好茶”,自然就是指好货了。
我抬眼看去,只见钓客身后果然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赌坊。
眼前尽是灯酒绿,耳畔只闻铜银响。
虞望回头看我:“于寻。”
“怎么?”我抱着手臂,“你想进去?”
虞望道:“我想要刀。”
这傻姑娘,旁人说什么她都信。赌坊是什么地方?
进去容易,想出来少不得脱层皮。
我正欲拉着她便走,那钓客却是不动声色挡了小半道路:“哎呀,恕在下眼拙,竟没瞧出是二位结伴的女公子!真是唐突了!这位女公子,你有所不知,那玄铁宝刀是京里工匠带来的,绝非凡品呐!”
虞望眼睛更亮:“刀在哪儿?”
钓客闻言,立刻眉开眼笑:“里边儿请!里边儿请!”
我简直无语,拉了虞望一把:“萧彻此时正挑着武器,你还愁没刀用。”
虞望愣了愣,随后竟搬来那钓客的话术:“那刀是京里来的。”
……你不也是京里来的吗?到底在稀奇什么啊喂!
但一想到京城,我又不禁念到虞望那个“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心里登时一阵烦闷,不由想:进去就进去,把你钱输完好了!不分好赖的东西!
三鸣茶馆——或者叫三鸣赌坊——里面比外面还要阔气些,也亮堂的多。
毕竟一亮堂,桌上的赌徒便难分昼夜,赌起来便什么都忘了。
耳边尽是铜钱碎银和筹码哗啦啦的声响。
我头一回来三鸣赌坊,是三四年前,施琉璃带着的。
她说,胡三鸣开赌坊讲究,不仅是大观风水上的讲究,更在微末之处——最靠近门口的几桌子,往往架着“番挪”的桌子。
番挪,是几种牌里,发出声响最大的一种。赌局一开,铜钱哗啦啦地响。
而钱响之于赌徒,就如同□□之于色鬼,勾着他们的神魂往里引。
我收回思绪,看了眼虞望——她正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看一把不起眼的刀。
筹码翻飞,银钱起落,欢呼愤号,她充耳不闻。
一旁的钓客满脸堆笑地将虞望往赌桌上引:“如何?是把好刀吧?”
虞望闻言,上手便要拿,被钓客拦下:“欸,女侠爱刀心切,我都知道。可咱们说好了,这刀啊,是归赢家的呀。”
虞望不明所以,于是看我。
我无奈地很:“是好刀吗?”
毕竟,这里是赌坊,又不是铁匠铺,胡三鸣对刀枪剑戟也没什么兴趣。这把刀出现在赌坊,多半是个摆设,被那钓客当噱头说说罢了。
虞望眨眨眼:“我没摸,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要?”
虞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看明白了,未必是好刀,但她眼馋——就如同她眼馋那件月白绣了竹纹的衣裳,不需要,但想要。
不过,再一想,我又有些不忍——她刀法如此好,从前使的八成是她师父给的神兵利器。如今跟了我,我倒还要为一把不怎么样的凡刀苛责她……
唉,罢了罢了。
“过来,”我招招手,示意她看我身旁这张赌桌,“只赌一局,赢了就走。”
虞望眸子一亮,噔噔噔地过来了。
这张桌玩的是最简单的押大小。
我拉着虞望,没立刻下注,站在旁边看了两局。
荷官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手腕很稳,但每次开盅前,眼皮会几不可察地颤一下。桌上赌徒红着眼吆五喝六,唯有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我瞧着眼熟——正是月满楼门口那个想搭我肩膀的醉汉。
他面前只剩几个铜板,手抖得厉害。
第三局,荷官摇盅落定,喊下注。赌徒们纷纷押上。
我等喊声将歇,才将怀中五百两的银票拿出来,轻轻拍在“小”上。
满桌哗然。那醉汉也瞪眼看我,眼神混浊。
荷官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腰间的摸金符,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按上骰盅。
“开——二、三、三,八点小!”
周围响起惋惜和羡慕的嗡嗡声。荷官将一堆银锭和散碎银子推到我面前,粗粗看去有近七百两。我顺手将五百两的银票抽回收好,然后又挑了几两还算干净的碎银揣进怀里。
“刀。”我对旁边候着的钓客说。
钓客脸色不改,堆笑,小跑着去将那角落的刀取来,双手递给虞望。
虞望接过,抽刀出鞘半寸,看了看刃口。
这时,那醉汉忽然嚎了一嗓子,扑在桌上,死死按住自己刚输掉的最后几个铜板:“不算!这局不算!他……他出千!”他手指胡乱指向荷官,又指向我,“你们合伙!骗老子钱!”
赌桌上安静下来。几个膀大腰圆的筋头不知从哪儿踱了过来,抱着手臂站在那醉汉身后。
荷官慢条斯理地收拾骰盅,眼皮都没抬:“客官,输赢有命,赖账可坏规矩。”
醉汉额头冷汗涔涔,眼神乱飘,正好撞上我冷淡的目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她刚才看你了!你们肯定认识!合伙做局!”
我简直想笑。
虞望闻言握住刀柄,我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
荷官见此人胡搅蛮缠,便侧侧头示意打手。两个打手上前,像提鸡崽一样把软了的醉汉从椅子上拎起来,拖向后堂。
醉汉杀猪般的求饶声渐渐远去。
我耸耸肩,把面前那堆赢来的银子,往前一推,全部押在“大”上。
“再玩儿一局,”我说。
荷官盯着我看了两息,点点头。
我面前,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七百两,我如果老老实实下墓,恐怕也得攒个一两年。
虞望看着那白花花的一片,眼睛亮得惊人。
“拿好你的刀。”我不轻不重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老实点,学不会的别瞎看,也别瞎玩。”
本来就傻,万不能走了歪道。
荷官这次摇盅的时间稍长。落定,开。
“一、一、三,五点小。”
七百两没了。
那荷官眼神古怪瞧我一眼,我耸耸肩,冲虞望招手:“走了。”
虞望抱着刀,跟在我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张赌桌,嘴唇抿着,没说话。
我知她见了那么多银子一下亏完,心中有落差,但那银子本来就拿不得——胡三鸣是个小肚鸡肠又睚眦必报的,想在他开的赌场里赢大钱还全身而退,没点本事,那就是异想天开。
虞望是玫瑰冠,但可惜是个傻的;我呢空有个脑子,却没有身手。眼下两人待在一处,胡三鸣明着来暗着来都不好做。但以后呢?
虞望若还完一千两的债,后面还会不会跟着我,难说。
与其到时候分开了再来担心胡三鸣这一茬,不如把钱还回去,就当买个清净。
出了赌坊,喧嚣被门隔开。
然而刚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我就听见旁边赌坊小门里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
随后,一个东西被扔了出来,落在污水里。
是半截血糊糊手臂。
虞望脚步顿住,盯着那半截手臂。
我拉了她一把:“看什么,走了。”
虞望抱着刀:“这是那个喝了酒的人的。”
“是啊,”我抱着手臂,“怎么,看他手臂被砍了,你可怜?”
“不可怜。”虞望摇摇头,“你可怜。”
“我可怜?”我简直笑死,“我哪里可怜?我又没亏钱。”
虞望似懂非懂点点头,随后又疑惑:“他身上,没有钱?”
我瞥她:“自然,若拿得出赌资,也不会被砍了半只手了。”
“哦。”
“你想作甚?”
“我想捡钱。”
“……”我忍无可忍拉她走了。
虞望居然还敢继续发问:“他为什么没有钱呢?”
“……”他没钱你问我作甚?我怎知他缘何是个穷鬼!
我不答,她还没完了:“他为什么没有钱呢?”
“世上没钱的多了,你怎的不挨个儿去问!”我呛她,“还来问我?”
虞望眨巴眨巴眼睛。
我着实怀疑此人是发现自个儿长得好看,来借此求人息怒了。
那眼眸光彩一转,眉眼又一低,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分明我又没同她说什么重话。
我才升起来的几分火气,被美色当头一棒,灭了个彻底。
……出息。
我心里叹息一声,好声好气道:“因为钱本来就不好挣啊。”
“那人腰间挂的,是单冠,就是最不起眼最势单力薄的那种——盗墓也有三六九等,大墓不是人人都进得去的。所谓最底层的盗墓贼,也不过是扒些最普通的坟头,掏出几件杯子碟子罢了。偶尔掏出一吊半吊的铜钱,都可算发财。”
虞望沉默着点点头。
“可你若是以为他们可怜,便又错了——他们发了死人财,便去赌场或青楼挥霍。他们大多数是走投无路才去地底下讨生活的,而为什么能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多半也是为此。然后,他们挥霍倒只剩下最后一个铜板,就拿去买鬼吹灯的蜡烛。”
“虞望,你说,他们可怜吗?”
他们不可怜。
所以虞望,我也不可怜。
他们有他们的挥霍,我有我的挥霍。他们把钱砸进赌场青楼,同我把钱砸进一座又一座墓里,其实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