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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困局 从额角看到 ...

  •   “啊!”

      还未等我细想,走在最前面的狸子忽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停下脚步,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芒照向前室中央——只见距离甬道口仅仅几丈远的地方,散落着一堆湿漉漉、沾满褐色粘液的衣物。

      衣物中间,赫然是一具只剩皮囊和骨架的干尸!

      干尸如同衣架,撑着破破烂烂的衣物,静静倒在地上。衣物里,时有些细小的凸起,在缓缓地蠕动。

      干尸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玉器,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是宋老四。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窜上头顶。

      “是血蛭!它们出来了!快跑!”

      话音未落,藏在衣物与皮囊里的血蛭似乎也发现了这边忽然出现的新鲜血肉,全都发了狂一样的往外钻。宋老四的皮囊霎时被成千上万只血蛭咬成了筛子,被密密麻麻的血蛭埋了。

      “跑!!!”

      我拔腿就跑,众人亦是一路狂奔。

      狸子因背着纪青,行动迟缓,两人落在了后面。眼看就要被那一浪接着一浪的血蛭追上,狸子恨不得双脚抡出火星子。眼看就要被追上,他一咬牙,手中火把一挥,想将身后的血蛭燎死烫退。

      不料,那血蛭竟是更加兴奋,前仆后继地往火把蠕动。狸子火棍扫地欲打,那血蛭却全往那火把上扑,一下子将火把裹熄了。狸子吓得赶紧扔了火把,转身欲跑,却来不及了。

      我心中叹了口气,心一横,将袖中藏着的驱虫散一抖,大半都撒了出去。

      黄色的粉末如同烟雾般散开,扑在最前面的血蛭如同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疯狂地扭曲后退。

      有用!

      我不再犹豫,将剩下的所有驱虫散一并抖了出去。这一下,血蛭几乎止步不前。狸子拿“我愿来生给你当牛做马”的感激眼神看了我一眼,忙不迭跑了。

      我也不敢耽搁,抖完就跑。

      然而就在此时,我侧脸一凉。

      一道被斩成两截、尚在抽搐、甚至裹着腥臭粘液的血蛭尸体,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飞过!

      我猛地侧头,只见虞望手中的长刀刚刚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刀尖一滴浑浊血色的液体正缓缓滴落。方才那一刀,竟是贴着我的脸颊斩过!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若非她刀法高超,断的可就不只是虫子了!

      不等我震惊,虞望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她速度比我快得多,我两条腿捣腾得冒烟也跟不上,几乎就是在被她拖着走。一路被她拖到了最前面,进了主棺室,我发紧的喉咙才松了两分,顾不得太多,我赶忙喊道:“关门!快!”

      虞望应了声“好”,闪身到了左石门旁边,一推,重逾千斤的石门便缓缓回关。

      风清等人从右半边飞了进来,也立马加入帮忙。

      终于,在血蛭进来之前,“轰隆!”一声巨响,左右石门重重地卡在了门框上,将甬道彻底封死。

      暂时安全了。

      我靠着门跌坐在地,喘着粗气。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狸子瘫在地上,用力呼吸着,似是要把下辈子的气都喘完;纪青抱着空荡荡的裤腿,看着棺材旁纪云冰冷的尸体,神情呆滞,面如死灰;青岩道长靠在那口大棺边上,脸色苍白,闭目调息,拂尘上沾了不少污血;风清惯常弯起的嘴角这下也是连苦笑都挂不住了。

      除了虞望——她依旧抱着她的刀,站在石门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听雨。

      半晌,我好不容易才将气儿喘匀,有气无力道:“风清,你们从哪里打洞下来的?”

      “右耳室,”风清叹息,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就是在那儿跟血蛭撞上的,现在也回不去了。”

      我不死心:“你们连石壁厚薄都能量,如此刁钻之处都能找着,不会没留后手吧?”

      谁料,风清手一摊:“风水学得再好也得观舆图之貌吧?我们现下可是在墓里,我上哪儿观去?”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彻底困死在这墓穴里了。

      “那这下,真的得跟代王陪葬了。”我暗自叹气。

      风清睨了我一眼,“呵”了一声:“可不是?谁叫咱们把他老婆弄得魂飞魄散了,咱们魂归地府的时候,恐怕都要被他掳去做个小妾。”

      说着说着,这位奇女子居然给自己说高兴了:“不过话说回来,我还不曾当过成婚的主角儿呢。想来姑奶奶我是没那个福气了。若那代王真要强娶,届时,我只好让道长画眉描唇,风光大嫁了。”

      此话一出,青岩抬头瞪了风清一眼。

      “瞪,瞪什么瞪?”风清毫不示弱瞪回去。

      “什么小妾,我是男子,”青岩一脸无语,“而且,我出家了。”

      “男子怎么了?人鬼姑奶奶都不管,还劳什子男女?”风清呲着牙,一改初见时的正经模样,“我说你就不该出家,管什么男男女女的,你倒是找个相好,也不算白瞎了你这一副好皮囊!”

      忽而,她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猛地一回头,瞪我:“笑,笑什么笑?别以为你是女子我就舍不得教育你,姑奶奶我向来一视同仁!”

      我看她龇牙咧嘴扮凶的模样,只觉得好笑:“你的体面呢?”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风清破罐子破摔,“咱们最多再苟活个三两天,就这你还紧着什么体面?”

      哦,原来是眼看着活不久,疯了。

      莫名,我竟有些轻松,一时居然十分高兴,连斗嘴的兴致都有了:“倒不是我紧着体面,只是没看出来你这人除了不多不少的体面还剩些个什么。”

      风清“嘿”了一声,气得跳了起来:“别以为有你姐护着你我就不敢动手……”

      虞望的眼神不咸不淡地瞟过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但话又说回来了,正所谓大人有大量,姑奶奶我不跟你计较。”

      我不禁笑出了声,有意呛她两句:“你一口一个‘姑奶奶’,在座各位谁是你曾侄?”

      青岩:“……我。”

      “……打扰了。”

      这属实没想到。

      我一时有些诧异:“原来你二人中间还隔了两辈么?看着年岁相差不大,辈分却差这么大?”

      风清挑眉:“想不到吧?他本名叫‘风炎’,是我堂兄的孙子。我们也算是家道中落,他就出家当了道士,‘青岩’是他师父取的道号。”

      我了然似的“哦”一声,又凑近了些:“现在世道安稳,做个道士也挺不错的,只不过……你二人怎的盗墓来了?”

      虽是将死之人,没什么必要了,但打探消息的行为早就刻进骨子里。我便由着性子开始旁敲侧击。

      “嗨,说来话长,”风清丝毫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胳膊往脑袋下一垫,往后仰去,“青岩本事还行,混到出了师,就准备找个差事,找着找着就找着了……”

      “姑奶奶,”青岩绷着脸,“不可。”

      “有何不可?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我说了又怎样?难不成我这一漏嘴,人家还能把这事儿写到石墙上等百八十年后被下一波盗墓的翻出来呀?”风清无所谓道,“他找到了一个亲王府,做门客。那亲王不知抽什么风,要找个什么方鼎……”

      原来如此。

      不过,听着和我要找的六指没什么关系。

      风清乱七八糟讲了一通,又开始喋喋不休,像是要把下辈子的话也一并讲完:“你别看青岩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假的!他小时候就爱偷懒,家中长辈讲课他能睁着眼睛睡觉,可他骗的过他爷爷,骗不了姑奶奶我!”

      青岩听得额角直跳:“我……那不是跟你学的。”

      “嘿!讨打!若不是你不学好,天天想着偷懒,我这等绝学岂能随意学会?”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地斗起嘴来,仿佛现下不是在一个被困死的墓室,而是一个暖风习习的午后。

      我失神片刻,直到一只白皙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抬头一看——是虞望。她正半蹲下来,睁着眼十分专注地瞧我,好似在看一个小孩儿:“你又不高兴了。”

      她语气肯定。

      我笑笑,没否认:“这也是闻出来的么?”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既是闻出来的,也是看出来的,也是听出来的。”

      “好没道理,”我耷拉着肩,“我方才并未出声。”

      虞望默了片刻,低下头:“不知道,但我就是听到了。”

      她还是生着一副好皮囊,生得白,五官又标志,轻声细语同你讲话时,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去看她的脸,从额角看到眉眼,从耳廓看到鼻尖。

      她还低着头,似是不知道怎么看你。

      我心里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多,摸着很顺,大半都被簪子攒起来了,露出一些边边角角的绒毛,也不少散下来的,半披在肩上背上,很漂亮。

      她没动,任由我揉着,只是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要死了吧。”

      虞望想了想:“那你不要死吧。”

      又是傻话。

      但也难得是句好话,我就不同这傻姑娘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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