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墨湄

4、第 4 章 你爸，好像

　　整个三月份，秦岩的手机，每隔几天来一次电话，全部都是快递催收。他骑着小毛驴从镇东开到镇西，来回三十多分钟，顶着烈日来回奔波。

　　快递寄送人不是别人，是秦双。
　　秦双把秦岩所有的东西，大到小提琴，小到小时候的奖状都一起寄了过来。

　　秦岩彻底过上了没有人管的日子，应该开心，这是他自愿选择的生活。可是当他把所有的快递都堆放在空阔的客厅时，他却有一种难言的孤独。

　　从小，他时刻浸染秦在秦双与闵了伊的高知生活里，三岁学小提琴，五岁因为身体差，秦双听老师建议送去学散打，后来上到小学，血奥数，各种补习班应接不暇。

　　直到他们离婚，学习，仍旧是秦岩不可或缺的生活主线。

　　而现在的他，可以放肆脱离主线，却早已脱不开，此时，秦岩只有一个想法，他要上学，要考大学，要离开这里。

　　这天周末，他坐在客厅拆快递，门外传来一记老翁声。
　　秦岩走去开院子的门，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腰，手里捧着碗，碗里盛放着粉红的水果，堆成了小山。

　　“你好。”秦岩记得这个老奶奶，是隔壁的邻居。

　　“秦娃娃，我家的莲雾树果熟了，摘来给你尝尝。”

　　秦岩顿了一秒后接过，“谢谢。”
　　“刚搬过来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我去把水果放了，把碗还给您。”

　　老奶奶和蔼笑着点点头。
　　秦岩换了碗刚出来，看到老奶奶身旁有一小孩，人中挂着两把透明鼻涕，含着大拇指吸吮，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秦岩转回身进房，拿了一辆遥控小汽车，又抓了一把前几日买得零食放到碗里，出门还给老奶奶。

　　“哎呀呀，麻烦你了。”
　　“没事。”
　　小孩躲到奶奶身后，探出小手接过秦岩的小汽车，珍惜抱在怀里。

　　“说谢谢哥哥。”
　　小孩害羞没说，沉着头摆弄得来的玩具，抬起头，“奶，我想吃肖哥哥家的炒粉。”

　　“等会要洗澡睡觉了，吃什么炒粉。”
　　奶奶喝斥孙子，小孙子嘴巴一瞥，两眼泪汪汪，在放声哭泣中酝酿。

　　“不许哭！”
　　小孩开始抽噎，眉眼下压，尽力隐忍。
　　奶奶褶皱的老手，一把把小孩的泪呀，鼻涕呀混在一起抹掉。

　　“天这么晚了，你让奶奶怎么去。乖，过几天再带你去吃。”
　　秦岩站在旁边觉得有些尴尬，主动说，“我正好要去吃夜宵，我顺路给他带份回来吧。”

　　“嘿不用，那多麻烦，小孩子嘴馋，等会就好了。”
　　“没事，我开车过去。”
　　“真是麻烦你了秦娃娃。”
　　秦岩话不多说，拿上车钥匙，正要出发，突然想起来刚才小孩说‘肖哥哥’。

　　“肖洛？”
　　他不确定问，“是要去哪家店买？”

　　“去淮南商业街那家‘老肖炒粉’店，我家娃嘴巴就只好肖家炒粉，别家的都不吃。今天正好是周六，肖娃娃应该在店里。”

　　祸不单行。

　　自从在学校起冲突一事后，秦岩与肖洛在五十六人的班级中，秉持阳关道与独木桥各走各路。可现下，他已经给足了奶孙俩期待，总不能撂下担子不认事。

　　奶奶或许是看出他脸上难色，委婉说，“要不别去了，天黑不好骑车。”

　　小孩的发亮的双瞳刹时暗了下来。秦岩脑袋一横敲定注意，算了，有钱不赚，肖洛就是傻逼。

　　“等会就来。”
　　秦岩身体往前一倾，电瓶车像箭一样，嗖一声飞了出去。

　　正值夜宵时间，店内有不少人。秦岩把车停在旁边，站在门店侧边停留半晌，正要踏进店内时，孙鹏阳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进到店内。

　　“哟肖洛，今天就你一个人啊？老肖呢？”

　　孙鹏阳众人未经同意，直接把两张桌子合并一起，七扭八斜坐着，一旁的客人埋头快吃，或由堂食变成带走。

　　肖鑫本来在窗户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被肖洛叫到厨房里。

　　肖洛头上包着向日葵图案头巾，舀来一勺水进锅里，就着身上的围裙擦手，拿着本子出去。

　　“吃什么？”

　　孙鹏阳拿着菜单，吸了吸鼻子，“来五份炒粉，有一份不要葱花，有一份不要香菜，有一份不要芹菜，有一份要双倍葱花不要香菜，有一份双倍香菜双倍葱花。”

　　肖洛笔头落下，重复孙鹏阳说得要求。
　　“欸，不对吧，我说得怎么跟你记得不一样呢。”

　　旁边的人迎合，“错了错了，都错了，肖洛你怎么跟猪一样笨。”

　　一群人哈哈大笑。
　　肖洛知道孙鹏阳一群人故意来找茬，于是直接把本子丢给桌上，“自己写。”

　　“肖洛，你什么态度，我们是顾客，顾客是上帝知不知道，你上学干什么吃得，连基础的理解都不知道，还出来做开什么店。”

　　“你们要不要点？不点出去，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肖洛面无表情，侧旁的拳头早已握紧。
　　“哟吼吼。”孙鹏阳站起来，双手插兜，“你皮又痒了不是？”

　　店内的氛围不对劲，拿到餐食的人纷纷往外走。
　　肖洛的身高与孙鹏阳相持平，但论身板方面，孙鹏阳更胜一筹。

　　“怎么，上一次没把你打漏尿不甘心是不是。”肖洛解开围裙，贴脸硬怼。

　　孙鹏阳眉眼一横。
　　这丑事原在一年半前，孙鹏阳第一次来招惹肖洛，结果被肖洛不要命打得孙鹏阳直叫爸妈，离开的时候，水泥地上留下一滩热乎乎的尿骚味。

　　后来，这件事在学校圈子里传开了。孙鹏阳为了报复，正式加入肖洛对立面的队伍。

　　孙鹏阳往前踏一步，旁边的小弟准备见机行事，他们都知道，虽然他们人头占了优势，但面对不要命的肖洛，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两份炒面，一份加两个蛋，一份加一个，一份不要葱花不要香菜不要洋葱，另外一份什么都要，打包。”

　　紧绷的氛围，刹时落了下来。
　　目光都落在秦岩身上。
　　孙鹏阳见是秦岩，脸色和蔼了许多，一把推开肖洛，肖洛抢将过去，小弟舍身拦住。

　　“秦岩，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秦岩挑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孙鹏阳走过来给他递上烟。

　　“戒了。”
　　孙鹏阳尴尬，秦岩冷态度不就是让他在小马仔面前丢面子吗，不过孙鹏阳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对服秦岩。

　　假装豁朗说，“什么时候戒成了，我都不知道。”

　　秦岩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挽，没回话。
　　“三十块。”肖洛没好气的说，“先付钱。”

　　“你特么抢钱，你给我算算什么炒粉两份要三十块？”

　　“十五一份，你爱吃不吃。”
　　孙鹏阳要给秦岩付钱，被秦岩拦住了。

　　“谢谢了，不过我跟你关系还没熟到你请我吃饭。”说完，秦岩“呵”得一声，对着肖洛说，“行啊，另外一份也要加两个蛋。”

　　肖洛再坐地起价实在不符合借口，正要往厨房走，后背传来一道声音。

　　“干什么！”
　　带着一身酒气的肖笑歌，脚上扯着人字拖，松松垮垮提着酒瓶进门。

　　“欺负我到我店上了？一群毛都没长齐的胎盘，滚出去。”
　　“原来是肖叔啊。”孙鹏阳心理正悬着一口闷气没地方撒，走上前对肖笑歌东手动脚。

　　“最近过得挺滋润的啊肖叔。”
　　肖笑歌仰脸就着酒瓶喝了一口，手起口快，喷了孙鹏阳一脸酒。

　　“他妈......”

　　话音还没落，肖笑歌提着孙鹏阳鬓角拖到外面扭打，里面的小弟忙过去帮忙。肖洛走进厨房，扭转肖鑫望向外面的头，给他带上耳机，“写你作业，不许看外面，听到没有。”

　　肖鑫睁着亮晶晶的圆眼，点点头。

　　秦岩站起来往外看，几人不分胜负激打。此时正值饭点，人群往来，很快，周围围成一圈看热闹的人，而肖洛心无旁骛，正在厨房火力全开颠勺炒粉。

　　“你不去帮忙？”肖洛嘲讽口气。
　　“关我什么事。”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人？”
　　秦岩没回，反倒问，“那大叔是你爸吧。”
　　“是又如何？跟你们一样，都是烂人。”

　　秦岩没搭理肖洛讽刺，看着外面说，“啧啧啧，你爸，好像占下风了。”伸长脖子“实时播报”，“孙鹏阳拉他拖在地上。嘶，你爸扑了空。”

　　肖洛不紧不慢，把炒好的面盛放到打包盒里，捻来一个塑料袋，包装好，出来顺便把厨房门锁上，“付钱了吗？”

　　秦岩拿出手机付款记录给他看。
　　肖洛把炒粉递给秦岩后，把围裙脱下来，伸手拿上豆奶玻璃瓶，朝着人群冲过去，脚踩离地，跳将起来，干脆利落踢开正扒肖笑歌裤子的马仔，砸下豆奶瓶。

　　对方刹时晕头转向，不知东西南北。

　　肖洛狠厉模样，周旁的人看了直发心惊胆战往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肖洛红着眼上前拽住一个小弟的头发往旁边扔，过来揪住孙鹏阳胸口衣服，拳头结实往脸上砸。

　　“我草泥马！”
　　肖笑歌已经被孙鹏阳打趴在地上，不能动弹。

　　孙鹏阳被肖洛的那拳打得踉踉跄跄，须臾后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木棍，傍起全身力气朝肖洛身上砸下。
　　肖洛忙应付其他小弟，没能及时闪开，硬生生抬双臂挡住，而后灵活抬腿给孙鹏阳一脚。

　　孙鹏阳身体虽然强壮，但奈何肖洛不是吃素的，身体往旁边的垃圾堆倒去，弄得一身恶臭。

　　众小弟要来帮忙时，人群圈外有人大喝一声，“警察来了！”

　　孙鹏阳一行人顾不得分胜负，急色离开。
　　肖洛看了一会，不知道是谁急中乱嚷，警察没来。

　　“起来！”肖洛用脚踢了踢肖笑歌，“别装死。”

　　肖笑歌两眼一横，“小兔崽子，对你老子说话客气点，我是你爹！死了也是你爹。读得书都喂狗了？不是我你能成个人？！”

　　肖洛揉了揉手臂，确定没有裂骨后，没管趴在地上的肖笑歌回到店里。

　　秦岩还没走。

　　肖洛略过他进厨房，摘下肖鑫的耳机，揉揉后脑勺，“鑫二，回去洗澡去，我晚点回家，你自己上床睡觉。”

　　秦岩打量着肖洛，刚才那一棍，挨在任何人身上都得叫上好久，可肖洛一声不吭跟没事人一样。

　　“真他大爷神人。”秦岩暗暗对肖洛的评价。

　　肖鑫抱着小学作业本乖乖走出来，偷窥秦岩一眼，又立马低下头走到肖笑歌旁边糯糯叫了声，“爸爸”。

　　肖笑歌迷糊哼痛叫着，已经醉得分不清人。
　　“鑫二干什么呢，快回去！”肖洛站在店门催促。

　　肖鑫垂下头，穿着一双小拖鞋，一小步一小步往家里踱。

　　“还不走？”肖洛瞥了一眼秦岩。
　　秦岩耸耸肩，无言离开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