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见衙署 小满偷偷踩 ...
-
“你就是嫌犯私下里找来的讼师？”
县衙仪门内，几个衙役拿着青衫少女递去的血书散漫地询问着。
其中一个体形肥臃的衙役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杖棍抵在二人身后，粗声厉气地说道：“知道昨夜拒捕造了多大的罪么？还给我们老爷添了天大的扰困，等州里来人看你好受！”
青衫少女却是一点不惧，面上反倒有些忿然，莹莹的脸庞敷上一层怒红，刚要开口就被她旁边身形颀长的男子拦了。
那男子半身都绑缚了布条，看着受了不轻的伤，倚撑个竹杖，微微躬身作揖，奉迎道：“小妹顽劣不懂事，害各位官爷们扑了个空，连累受罪。”
这晓事玲珑的男子便是朽公子，而楞头直率的青衫少女自然是辛小满了。
朽公子继续舌灿莲花：“可她生来却是个夜猫子，夜里每每被屋外虫鸣鸟叫搅得辗转不寐，便去山脚拾掇菌蕈。昨夜又是电闪雷鸣，更是难以入睡，她夤夜而出，也是去帮家里讨寻这些的，雨后寅时采摘的最为鲜美。下次定要给各位大人送来尝鲜，猛火一冲，配以久炖的山地鸡鸡汤，兼有上了年段的人参黄芪熬煮，香飘四溢……”
小满听他诡辩的唇舌，竟也编排出一堆合情的说辞来，只觉荒唐得紧，对面几个差役都被他的巧舌给蒙了去。
有个矮瘦些的差役听得连吞了几下口水后，咧嘴露出不算齐整且有缺的牙，憨笑着道：“公子懂的真多，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又扬起镣锁指了指小满，“职责所在，姑娘我们还得铐上押堂上审去。”
没想到那姑娘还没张嘴，这公子竟抬手挡了，几人未料想，一时怕招架不住，正要拔腰刀，他却伸来一封信札，略低首道：“烦请递呈县官大人过目，再行铐锁。”
好巧不巧，从二堂内走出数人，头前的那个面容清矍，蓄短髯，着青袍，戴有乌纱幞头，年近四旬，正是陵江县知县江洵无疑。
江洵早在一炷香前就在后堂与其他州府官员派来的几位虞候商议事情，均是来自潼川府路要地，且是私下里不好外宣的行务。但前堂的嘈杂声透进来，一时也不好再谈下去，他们顺着动静出来便遇上信札之事。
拢了拢大袖，江洵示意身边的近随去取信札和血书。右手边的老伯会意，一高一低地跛到朽公子面前，接过两样东西后，瞥了下小满，只这一瞥，就令她怔了一霎。
那老伯一只眼混浊不堪，另一只眼却是白得如雪，瞳又黑得如墨，转动看来的时候，混浊的那只依着目光而旋，黑白分明的那只仍死死矍住前方。如若静置着一直不动，假眼做得精巧逼真，甚难辨真伪。
江洵将老伯取来的两样书纸一并抖开，先看了血书，无非是些泣笔蒙冤请来讼师为自己一白青天的说辞，复又抽出信札，细览了起来，神色也愈发肃凝。
他朝朽公子望来，若有所思。朽公子噙着笑与他对看了一会儿，率先开口：“大人慎之又慎，数次欲言又止，是并不信任某？”
“某倒是有信物，愿呈与大人亲自查验。”朽公子自袖中摸出一块方寸大小的金印，传与随侍。
还未到手时江洵便已心头一跳，如有所感，待金印传入手中翻倒印面一看，当即挥手屏退了众人。
当下仪门内就剩三人，江洵面沉如水，贴近二人低声问询，话里隐隐急切：“你们在状布写明崔公子乃利州路的宪司堂客，此次前来为本案做讼师。可为何方才却领着恩师冯大人的私印来见示，恩师这枚私印从不假借于人，崔公子你……你究竟是恩师什么人？”
朽公子神秘一笑，对江洵说道：“大人只当快马飞书，派亲信前去寻问即可，冯牧冯大人听了自然会说与您听。而晚生得此私印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当时冯大人于闻居阁揽星望月，晚生陪同推杯换盏，大人醉意难消，感怀于世，故赠晚生金印，言明晚生若有难，可执金印，他的高足门生定会秘密相助。”
江洵更为一惊，冯牧身为江南东路安抚使，除却几个心腹近随，甚少有人知道闻居阁的存在。此阁并不建于江南东路的治所江宁府，而是修造在治下的信州。
最为玄迷的是，冯牧从不带人踏足于阁。几年前江洵调往陵江县，将要赴任之际拜别恩师，恰逢冯牧身在信州，留言让其前往闻居阁。江洵虽知冯牧有此秘所，但此前并未登门过，那是唯一的一次，可他也只在阁外堂厅等待冯牧的会面。
眼前这青年不得不让江洵重新审视，血书上以“崔修以”为名，恐怕只是假名，显然此子身份特殊，兴许利州路的宪司堂客也为假托。但不知究竟是哪一路的暗应，秘不外宣，又或可……
江洵细观这位崔公子举止仪表，心中一触，会是朝中某位重臣忠将的遗托吗？恩师完全是出于悯护，王朝动荡下，保存股肱良义之脉？
因江洵久未发言，崔修以出声提醒：“江大人？”
江洵猛回神，既是机隐，仍不好多言，只道：“崔公子从利州路远道而至成都府路，造访本县，为的就是昨日的命案？那嫌犯和你……”
“本是来贵县游历赏景，顺便探看义妹。但，”崔修以偏头凝向小满，爱宠一笑，“就是如此凑巧，义妹竟被栽赃了个冤案，她这小小的肩膀可承不住如此大的祸事。”
自今晨稀里糊涂地在血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再到县官现身后他二人的种种谜团哑语，小满是满头疑惑，之前只道朽公子来路不明痴癫悖谬的，不曾想他好似真有什么古怪底细。
这还不打紧，只要不影响自己，他有什么底细终究是他的事，真正让小满受不了的是他暧昧的话语，以及，他还偏要用一股黏腻的眼神朝自己投来。
小满偷偷踩向他独好的那只腿脚，看崔修以吃痛蹦起，像只单脚蚱蜢那样，飞到江洵面前。
江洵被这俩小儿女的闹腾逗得开怀一笑。他膝下也有一公子和他们年岁相仿，却生得端方持成，小小年纪就行事稳慎，虽也令江洵倍感欣慰，常叹其不坠家声，但缺了少年特有的豪情与灵动，也让江洵遗憾。
“好，”江洵一抚短须，“既是如此，本县自当不会为难于她，不过凡是命案，皆需上报州府，州里司理院很快会下派官员审查此案。这不是本县可以左右的，但辛姑娘如若真是无辜被牵连的，那也一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小满一耸肩膀，做好了上枷重押的准备。
崔修以又上前拦下：“晚生既为本案嫌犯的讼师，向大人乞保知在，私以为此案证据尚不充足，即使是散禁也属过重了。故不劳地保，晚生自愿作保。”
“哦，那么你认为证据如何有不足，若你说出来，本官可准免监，”江洵微微颔首，又道：“但因早前向州里上报过，为免事端，将由差役跟守，入夜也应留衙候勘。”
“此案如是真有完整确凿的证据，我们恐怕还未能见到大人，便已经在衙门口前被差官们拉进牢里候审了。大人不觉得，这就已经是证据不足的证明么？”崔修以精狡一笑，挑眉看去。
到此时，辛小满脑中轰得一震，她才发觉官府对自己和此案的论断，可能与她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之后的话她就已经听不进去了，只好像有江洵的扬声笑语，接着又有不知几人在一旁嘁喳，再晃神便是身处长街了。
初霁的日头晒下来，薄得就像一张纸，照得所有的贩夫走卒都透了层淡影。小满在路头处摆下的扁筐中，挑了个个头颇大的果子，寻摸出一枚铜板扔给了小贩。
“给我的？说道了小半日，现在还真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义兄先谢过……”
崔修以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从小满掌中托了一下果子，想取来祭他的五脏庙。
“啪”一声，他的手背就被拍得肿起一座小山丘。
“你休想！”小满将头靠来，咬牙低声说，“首先，昨日今日明日，我都不会有什么义兄，我只有一位长兄；其次，你！在！骗！我！”
她手指戳在崔修以的胸膛上，恰戳中伤口上，一字一字，一顿一顿地越戳越重。
崔修以一把捂住胸口，连同小满的手，一并紧紧按住，挤眉作痛道：“我的心口好疼，你是在说我骗你吗？我怎会，我怎舍得！”
“真恶心！”小满飞速抽出自己的手，嫌恶地往他的布条上擦。
虽然崔修以不愿承认，但是如今看来，衙门根本没有下什么“追杀令”，他故弄玄虚地给自己指明山林东处有蹊跷，使自己信以为真。此时质问他不仅得不到他的坦白，反而有些许不合时宜。
思及此，小满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寸步不离，一胖一瘦两个公差，碍事得很。
瘦的那个朝小满一笑，露出缺牙，讨好道：“小满姑娘有何吩咐？”
缺牙算是看出来了，他家大人对崔修以有些上心，专门吩咐厅子仔细收拾出两间厢房出来，盖铺等一应用品都有亲自过问。要不是他缺牙有幸亲耳听见了，都不敢相信一个讼师和嫌犯有此等待遇。
但小满看不得谄媚的笑脸，只觉贱兮兮的，十分讨打，故而抱臂不答。
缺牙并不觉尴尬，嘿嘿一笑又朝看来的崔修以道：“崔公子有何吩咐？”
崔修以满面春风，温言道：“还不知差爷怎么称呼？”
缺牙受宠若惊，结巴起来：“小，小的姓郭，家里排行第五，您喊我郭五就成。”
崔修以点了下头，道：“郭五爷，接下来还要麻烦您和……”
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他转头问另一位：“这位差官，您……”
缺牙抢着道：“公子，您叫他‘许胖子’就是，嘿嘿。”
胖衙差“哼”了一声，没搭话。缺牙的在心里暗笑，显然是没听见江大人的吩咐，这蠢猪。
崔修以一团和气样，仍是不知恼怒，拱手道：“那稍后就烦请郭爷和许爷，陪同我与义妹去查探一番那鹰样花篦的线索。”
“鹰样花篦？你是指，”小满总算在虚伪的客套中翻捡到了与自己有关的话头，一指头顶乌发，“我头上这样的？”
崔修以眯起眼睛，笑吟吟地摸上了她毛茸茸的脑袋，呵起一口气，“傻瓜，先前在衙门看卷宗时，你是在神游么？”
“你何时偷背着我看过卷宗了？！”神游的少女再度震愕，声量陡增，惊得街旁的鸡鸭飞跳，羽粉落天。
但是会写完这本的。突然看到有一个小天使收藏了，舍不得直接锁掉，所以爬上来更新一章。如果还想看的话，就记住作者号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见衙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