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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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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市最繁华的地段不在市中心,而在东南方的新城区。
这里早年开发出大量石油,造就了一批抓住风口发家的商人。其中钟氏一族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攀到了山顶。
往后几十年,钟家内部纷争不断,掌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家业跟着一路往下滑。就在外界快要把这个姓氏淡忘时,新的执权人上任,短短三年,硬是凭着独特的技术和剑走偏锋的商业理念,把钟家重新拉回了鼎盛期的位置。
那个人就是钟泽平。
阴云漫过大厦的玻璃幕墙。
钟泽平迈出旋转门,深灰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步伐沉稳。路过的员工纷纷问好。
“钟总下午好。”
“总裁,外面要下雨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手中的智能屏,上面的文字跳了跳。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等他走远,两个员工凑到一起。
“还用得着提醒钟总下雨?你以为人家跟咱一样天天骑电车挤公交啊?”
“……对哦。”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口气。
黑色轿车平稳地碾过积水。
车内,钟泽平侧着身,手肘搭在窗边,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微湿的玻璃。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试探道:“先生,下午还有一场跨国贸易会议,行程上没安排回庄园这趟。是我漏了什么吗?”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在路口。
大雨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钟泽平望着被雨水泡得发亮的街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家里新添了一只小雀儿,我回去看看。”
司机似懂非懂:“哦……好的,先生。”
“你说什么——雨太大了我听不见——”
出租车司机从车窗缝里冲外喊了一句。
蜀衿站在饮品店门口,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颈侧,衬衫像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提高声音:“师傅,我是盲人,看不见,您能调个头过来吗?”
风裹着雨斜扫过来。司机只听见了后半句,皱着眉嘟囔:“什么啊,这时候还要人调头去接,不知道堵车呢。”
说完一踩油门,走了。
小A骂:“不想接客出来跑什么车!咱还不稀罕坐呢!”
蜀衿道:“理解。这种天,出租最好拉活,单多到停不下来,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从实验室出来没打到车,大雨倒是先来了。
饮品店早就关了门。蜀衿站在台阶上,眼前是永远到不了头的黑,耳边是密得让人发闷的雨声。水花不断溅上裤脚,他缩了缩,干脆蹲下来,坐在了台阶上。
盲杖立在墙边,金属头上沾满了水珠。
小A问:“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蜀衿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小A:“躲个雨有什么累的。”
蜀衿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没当过活人,不懂。”
他想起还在蓝星的时候。那会儿没出车祸,眼睛也还能看见。他在电商公司运营部上班,遇到这种天,爸妈会打电话来问,同事会顺路送他一程。
可现在。
“我在蓝星那会儿,好歹是个正常人。”他声音很轻,像被雨声压着,“有工作,有同事,有爸妈。虽然也就那样,但好过现在。”
小A安静了一下,小声问:“宿主,你是不是想家了?”
蜀衿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低道:“算了。”
“什么算了?”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小A不服气:“我怎么不懂!我也是有情感模块的好不好。”
蜀衿:“滚。”
小A:“……”
它委委屈屈地闭了嘴。
雨没停的意思。
蜀衿缩在台阶上,心想今晚不会要在这过夜吧。
忽然,头顶的雨声停了。
不是雨停了,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他上方。
蜀衿猛地抬头,肩膀撞上身后的墙,他踉跄了一下,迅速把盲杖横在身前:“谁?”
“是我。”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稳,带着一点雨气。
蜀衿怔了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探,指尖碰到一片磨砂质感的硬布料。
是一把伞。
倾斜过来的,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钟先生?”
钟泽平撑伞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看着这个坐在台阶上浑身湿透的青年。
雨水顺着蜀衿的下巴往下滴,肩上还落着片不知什么时候刮上去的碎叶。他仰着脸,眼珠灰蒙蒙的,明明看不见,却还是固执地朝着声音的方向。
像只落水后还张牙舞爪的小雀儿。
“叫我的名字就好。”钟泽平说。
雨刷器扫出半透明的扇形。
车后排开着座椅加热,车厢里暖烘烘的。蜀衿湿透的衣服被暖风一烘,倒不觉得那么冷了。
钟泽平坐在他右边,上车后就没再说话。
蜀衿握着盲杖,沉默了片刻,开口:“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全身都在滴水,肯定把座椅也弄湿了。人家好心帮忙,自己还把车搞成这样。
“我刚好要回去,顺路。”
钟泽平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恰好按住了蜀衿那点窘迫。
蜀衿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位面之子,真是个好人。
等任务完成,他一定把好感度刷到爆表,争取跟人处成过命的好兄弟。
轿车驶进白马庄园,停进室内车库。
管家从外面打开车门,微笑道:“先生回来了。”
钟泽平“嗯”了一声:“带他去二楼次卧换身衣服。”
管家转向蜀衿,温声道:“这边请。”
“麻烦了。”
房间陈设简单。管家把熨好的衬衫和一条亚麻长裤放在床沿,问:“需要我帮您换吗?”
“不用,我自己来。”
管家退出去,带上了门。
蜀衿摸到床上的衣服,动作有些慢地往身上套。
衬衫勉强合身。
裤子……
他两只手撑开裤腰,陷入沉思。
腰围大了。
总不能让管家再跑一趟。
蜀衿把抽绳系到最紧,勉强挂住。行吧,能穿。
下楼到会客厅时,管家已经帮他把工具箱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在长案上摆了一排。
“您不用着急。主人知会过,等雨停了再送您回去。”管家道。
蜀衿说:“今天已经添了不少麻烦。我在实验室把安神香的选材都备好了,只需要混合后静置一会儿,用不了太久。等雨小点,我自己叫车走。”
李摹想了想:“那听您的。”
蜀衿在圆凳坐下,把一块素色梭织布铺在案上,用银勺舀出檀香木的碎末,和之前备好的花草料拌匀。
檀香醇厚,能托住花草的清浅,像给漂在海上的船找到岸。
最后他滴入两滴岩兰草精油。透明的油液溶进粉末里,气息一下子开阔起来,有点山泉混着旷野的味道。
当初第一次进来,他就留意到会客厅中央那座石壁,泉水从高处落下来,在卵石堆里流淌。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鸟叫、水声、蝉鸣,混在一起。
钟泽平把草原搬进了家里。
那么他想要的,大概是“远”一点的味道。
所以他用了岩兰草,带青草根茎的生涩和旷野的呼吸感。
小A姗姗来迟,先“?”了一下,然后说:“总裁喜欢草原,为什么不直接搬去住,非得在客厅里造景,多麻烦啊。”
它难得聪明一次。
但小A不忍打击宿主的自信,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它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宿主,总部要调我回去几天,这几天不能陪你啦。”
蜀衿手上一顿。
“几天?”
“很快的,就…几…几天!”
蜀衿淡淡道:“你刚才不是还骂那个司机?这会儿自己也要走了。”
小A急了:“那不一样!我是被总部召回去的,又不是不想陪你!你在这里好好的,别乱跑,等我回来!”
蜀衿没说话,低头继续拌香料。
“宿主。”
“……知道了。”
小A的声音慢慢小下去:“那,我走了啊。你小心那个季晨,也……也别淋雨了。”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
会客厅里忽然静下来,只剩假山上的流水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