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雨洗旧痕   雨是在 ...

  •   雨是在凌晨三点多开始下的。

      时佑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四点零七分。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回去,闭上了眼。

      但没再睡着。

      六点半起床的时候,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什么都模糊成一团。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听见客厅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才收回目光,转身去洗漱。

      推开房门的时候,正巧与正要出门的时程澈对上视线。

      时程澈手里攥着把黑伞,外套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点能碰见他哥。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哥。”反应过来的时程澈先开了口,声音被衣领闷得有些发沉。

      时佑“嗯”了一声,目光从他手里的伞扫到他鞋面上沾的一点水渍——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

      “要出门?”破天荒的,时佑问了一句。

      时程澈明显愣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半晌才回道:“嗯,出去买点东西。”

      时佑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侧身从时程澈旁边经过,脚步声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很轻,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房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时程澈还站在玄关处。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抿了抿嘴。他哥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外套,衣摆有些皱了,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眼底那点青灰色隔着几步的距离都能看见。时程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水渍,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又在他关上门后骤然收拢,像被一匹布蒙住了口。

      九号街未野路。

      雨下得比市区小一些,但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一滴水从叶尖坠下来,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夏池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撑着伞,另一只手举着一个蛋筒冰淇淋。奶油在雨天的空气里化得慢,但他还是吃得很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席暄年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伞面微微朝夏池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上印出一块不规则的暗痕。

      “明天咋过?”夏池咽下一大口冰淇淋,含糊不清地叹了一声,“佑哥不在,也不让我们跟着一起。唉,三天啊——”

      他说着,用脚尖拨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停在一个水洼边缘。

      席暄年低头看他,伸手把夏池滑到鼻尖的伞沿往上推了推,动作很轻,语气也带着安抚:“明天去你家陪你玩好不好?他毕竟明天也难过,既然不让我们跟着,那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晚上再找他。”

      “可是以前我们都一起的,而且叶姨......”夏池下意识反驳,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想起去年清明,时佑站在墓前一句话也不说,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们三个人就站在后面不远处,谁也没上前。

      夏池低下头,看着手里化了一点的冰淇淋,嘟囔着改了口:“算了算了,明天来找我时记得给我带个蛋糕啊。”

      席暄年失笑,眼里的温柔像被雨水浸润过似的:“行行行,芒果味的,好吧。”

      夏池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啃他的冰淇淋。雨丝偶尔被风斜着吹进伞下,落在他的发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未野路两旁的树在雨里静默地站着,叶子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的绿被水汽洗得格外分明。路面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段被拉长又收短的呜咽。

      两个少年坐在长椅上,一个脸上带着张扬的笑,一个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少年的感情如同那秋日落叶,等到某个时间点回头看看时,已经堆成了小山。即使散开也会埋进土里,从未真正减少。

      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绵密又绵长。

      清明节这天的雨,下得格外大。

      时佑下车没一会儿,裤脚就湿透了。鞋踩在墓园湿漉漉的砖石路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两旁的松柏被雨水压弯了枝头,深绿色的针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过就簌簌落下一阵。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排墓碑,在拐角处第三个位置停下来。

      那块碑是灰白色的,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了。碑前的石台上还残留着之前放花留下的痕迹——几片枯黄的花瓣贴在被雨水浸透的石面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时佑蹲下来,把手里那束栀子花放在碑前。花瓣被雨打得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香气被水汽稀释了大半,若有若无地飘上来。

      他伸手把石台上那些枯瓣清理干净,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表面,停顿了一瞬。

      “妈,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被雨声裹着,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今年的栀子花不怎么香,还被雨打湿了,应该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地擦拭墓碑上的雨水。一层一层的水痕被抹去,渐渐露出底下那张照片——女人笑得明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春天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时佑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停,然后把伞举高,遮在墓碑上方。

      “还是和以前一样,想不起来那些事。”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语:“不过暄年说不影响,可能吧。”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他的后背很快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洇湿了,黑色的外套上浮现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挪动位置。

      “妈,我老是在想,是不是我小时候做了什么,所以只记住了你离开的记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雨还在下。远处有其他人来祭扫,模糊的说话声隔着雨幕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感觉到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响动。

      许久之后,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斜丝。但时佑的后背还是湿透了,冷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来,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照片上女人的笑容。

      “妈,我想你了。”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前额上。

      “早说啊,那天我和你一起了。”

      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雨声填补了那片空白。

      就在这时,时佑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路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具体,落在后背上,像一片有重量的影子。

      他侧过头。

      发梢上的雨水正巧滑落下来,砸在眼睫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模糊了一瞬的视线。等他重新看清的时候,时程澈正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伞面倾斜着,大部分罩在时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肩头已经湿透了,洇成近乎黑色。

      时程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哥。”

      见他回头,时程澈轻声叫道。

      时佑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意外地平静:“你怎么来了?”

      时程澈把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束栀子花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花束被塑料袋仔细包着,一点雨都没沾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刚刚路过......过来......看看阿姨。”

      时佑看了他一会儿。

      雨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时程澈没躲开他的目光,但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做错了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小孩。

      时佑收回视线,转向墓碑,伸手整理了一下花束的位置,又把碑前长出的几根杂草拔掉。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熟悉。

      “妈,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啊。”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因为蹲久了有些酸麻,他动了动脚踝,拿起靠在碑边的伞,目光最后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走吧。”

      转身的时候,他的背影很直,步伐也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蹲了太久的姿势让膝盖在发颤。

      今天是清明节,又下着雨。

      两个人在墓园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才有一辆网约车接了单。路边的积水被驶过的车辆溅起来,又哗啦啦落回去,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被雨水泡透后散发的清苦气息。

      时程澈撑着伞,站在时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伞面大部分还是倾向时佑那边,他自己的左边肩膀已经被雨淋透了,碎发贴在额角,但他没吭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司机已接单,预计七分钟后到达。”

      时程澈看到他哥打到了车,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开口的时机。

      “哥,你生气了吗?”

      时佑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时程澈盯着他侧脸看了一瞬,又问了一句:“是因为我来了吗?”

      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笃定——像他已经认定了答案,只是来确认一下。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远处有一辆车的车灯从雨幕里透过来,由远及近。

      车停在他们面前,双闪灯有节奏地亮了两下。

      时佑收起手机,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过身,朝时程澈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先上。

      时程澈愣了一下,收伞钻进车里。他坐进去之后,往里面挪了挪,给时佑留出位置。

      就在时程澈经过他身边、低头钻进车里的那一秒,时佑说了两个字。

      “没有。”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时程澈听见了。

      他刚坐稳的身子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哥。时佑已经收了伞坐进来,关上车门,把湿透的伞放在脚边,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时程澈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车窗上全是水珠和雾气,外面的景物被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小孩子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觉得愧疚和心疼,所以来了。小心翼翼地,怎么让他生得起气——不过只是孩子心性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