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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深林寻踪,暗影初现 二人入深山 ...
白鹤村的山林,比青石村一带深得多。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只偶尔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掠过枝头,发出几声嘶哑的鸣叫。头顶的树冠交叠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光滤成一种昏黄的、浑浊的颜色,仿佛连日头都不愿照进这一片山林。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妖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人后颈缓缓爬过。
小姑娘趴在云疏月背上,许是累了,已经沉沉睡去,发出细小的鼾声。云疏月走得极稳,一手托着孩子的腿弯,一手拨开横生的枝桠。黄砚走在前头开路,竹杖拨开齐腰深的杂草,浩然正气无声无息地萦绕在周身三尺,将那些贴过来的、阴冷的林间气息一一涤开。
“砚哥哥,你看。”云疏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株老松上。
黄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一紧——那株老松的树干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树根直贯树冠,足有一尺来深,边缘泛着暗褐色的焦痕,仿佛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划过。那爪痕有五道指沟,每一道都比常人的手臂还粗,留痕之处,树皮尽皆焦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质,像是被烈火舔过一遍。树下散落着几根断箭,箭杆上还缠着一截撕破的猎户短打衣料。
“是她爹娘的。”黄砚捡起那截衣料,指尖微微收紧,“他们在这里遇过袭。”
他蹲下身,细看那爪痕。焦痕之下,隐约还凝着一层淡淡的、暗青色的妖气残痕,被他浩然正气一迫,嗤地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他眉头微皱——这妖气比寻常山林妖物精纯得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暴戾与饥意,绝非他从前在苍山浅层遇上的山魈一类小妖可比。那焦痕的走向也古怪,五道爪沟自下而上,像是那妖物立起身来,一爪自下而上抓出,姿态狞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弄猎物般的从容。
“这不是寻常妖狼。”黄砚低声道,“寻常妖狼的爪痕不会有焦气,更不会留下这般精纯的妖气。”
云疏月神色凝重地点头。她伸手在那焦痕上方虚虚一探,指尖被那残留的妖气刺得微微一缩:“这妖气里有一股……很老的味道。像是从更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股妖气,与她昨夜在灵根深处瞥见的那行古朴符文,隐隐同源。
云疏月将小姑娘轻轻放下,靠坐在松树下,随即闭目凝神,灵识如水般铺展开去,渗入密林深处。她的灵识所过之处,草木的气息、虫蚁的行迹、妖物的余痕,一一汇入她的感知。片刻后,她睁开眼,神色凝重:“前方三里,有一道妖气残留的痕迹,像是拖拽着一路向东。他们的气息在那里断了,但还没有彻底消散——他们还活着。”
“走。”黄砚背起小姑娘,二人循着那道妖气痕迹,加快脚步,向密林深处追去。
那妖气痕迹极是古怪,不像寻常妖物一路留下的散乱气息,反倒像是一条被人刻意拖长的线——时浓时淡,时断时续,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吊人。云疏月走得越久,眉心便蹙得越紧,到后来她忽然停步,低声道:“这痕迹……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黄砚一怔:“你是说,有人故意引我们往深处走?”
“八九不离十。”云疏月望着前方黑黢黢的林道,“寻常妖物逃命,气息只会四散,不会这样一条线直直地引着人。这像是……有人想看看,我们敢不敢追。”
黄砚沉吟片刻,望向背上睡得正沉的小姑娘,又望向前方那道时隐时现的妖气痕迹,终于咬牙道:“不管是不是陷阱,孩子的爹娘还在前头。这条路,必须走。”
云疏月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将月华悄无声息地凝于掌心,以备随时出手。
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前方的地势骤然开阔。一片被妖气熏染得枯黑的空地上,赫然卧着两头通体漆黑的妖狼,早已气绝,咽喉处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兵刃一击封喉。空地上散落着猎户的箭矢、背篓,还有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是他们!”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看见那片血迹,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爹爹!娘亲!”
“别怕,别怕。”云疏月连忙哄她,又仔细探察片刻,眼睛一亮,“血迹是妖狼的。你爹娘还活着,他们杀了两头妖狼,往那边走了。”
她指向空地西侧一条被踩倒的草径。黄砚凝神望去,果然见草径上留着杂乱的脚印,一大一小,深浅不一,显然是一对成年男女留下的。那脚印旁还有一串更深的爪印,四趾着地,一路向西延伸,显是那两头妖狼生前追猎留下的。
“追。”
二人循着脚印,又追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黄砚心头一紧,将小姑娘交给云疏月,自己压低身形,悄然摸上前去。
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中央,一名满脸血污的猎户正手持猎叉,死死抵住一头扑压下来的巨狼,另一名妇人则缩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把砍柴刀,拼尽全力护着身下的幼崽——那是一只受伤的小狼崽,正呜呜地叫着,后腿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而那头巨狼显然便是小狼崽的母狼,护崽心切,獠牙森然,死死咬住猎户的猎叉不放。
“爹!娘!”小姑娘看见那对男女,猛地哭喊出声。
“囡囡!”那猎户闻声回头,又惊又喜,分神的刹那,巨狼猛地发力,将他扑倒在地,獠牙直逼咽喉!
“畜生!滚开!”黄砚不及细想,纵身扑出,浩然正气自周身轰然炸开,如一道无形的洪流,狠狠撞在巨狼身上。巨狼惨叫一声,被正气撞得翻滚出去,重重撞在一株老树上,挣扎着爬起,幽绿的兽瞳惊惧地望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书生。
“浩然正气……”那巨狼竟低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不属于野兽的阴冷,“凡人书生,竟也有这般纯粹的正气。好,好得很。”
黄砚心头一凛,护住身后一家三口,沉声道:“你既通人言,当知是非。那幼崽受伤,猎户护崽心切,救它一命,你为何反要伤人?”
“救它?”巨狼冷笑,“他们剜了我儿一口心头血,说是要入药,这叫救?”
黄砚一怔,转头望向那猎户。那猎户满脸羞愧,低下头,嗫嚅道:“我……我娘子重病,郎中说要妖狼心头血入药,才能续命……我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缩在一旁,面色蜡黄,呼吸微弱,果然是久病之相。黄砚沉默了片刻,望向那头巨狼,又望向受伤的小狼崽,缓缓开口:“你儿受伤,你护子心切;他娘子病重,他救妻心切。两下都是为人父、为人夫的难处。既如此,何不各退一步?他放了你儿,你饶他一命。你若肯,我以浩然正气起誓,必助你儿疗伤复原。”
巨狼沉默良久,望着黄砚那双清正的眼睛,又望了望地上呜呜哀鸣的幼崽,最终低低哼了一声:“你倒是个明白人。罢了,我儿性命要紧,这次便饶了他们。”它转身叼起幼崽,又回头深深看了黄砚一眼,“书生,我记下你这份情。日后若有难处,可至北山狼窟寻我。”
话音落下,巨狼叼着幼崽,几个纵跃,消失在密林深处。
黄砚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扶起那猎户,又替那妇人探了探脉息,见她只是受惊,并无大碍,心头稍安。他叹了口气,温声道:“老丈,令正之病,寻常药石未必无用。妖狼心头血性烈,反易伤身。你若信我,青石崖上有一株还魂草,待长成后,可采来入药,温养气血,比那妖狼心头血妥当得多。”
那猎户愣住,随即拉着妇人,重重朝黄砚跪下:“恩公大恩,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使不得,快起来。”黄砚连忙扶起二人,又望向那躲在云疏月身后、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弯起唇角,“令爱聪明乖巧,日后可别让她独自进山了。”
小姑娘破涕为笑,扑进爹娘怀里。一家人劫后重逢,抱头痛哭,又连连朝黄砚与云疏月道谢。那猎户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从怀中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硬塞进黄砚手里:“恩公,这是我猎户行会的信物,拿着它,日后在这百里山林里,但凡猎户见了,没有不照应的。”
黄砚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又反复叮嘱他夫妻二人即刻下山,莫再在山中逗留。他看得出来,那猎户脸上既有死里逃生的余悸,也有为人父、为人夫的羞愧——一个汉子,为救妻子,不惜去伤一个尚未成年的妖狼幼崽,这份心苦,黄砚懂。
黄砚与云疏月相视一笑,没有多留,只叮嘱他们尽早下山,便转身踏上归途。
回程路上,暮色已深,月上中天。
“砚哥哥,你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云疏月走在他身侧,声音带着笑意,“‘两下都是难处’,各退一步,便化干戈为玉帛。你读书读得,当真通透。”
“哪里通透。”黄砚摇头失笑,“不过是觉得,这世间妖与人,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妖护崽是情,人救妻是情。既然都有情,便总有讲理的路。”
云疏月望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亮晶晶的:“那若有一日,人与妖当真不死不休了呢?”
黄砚脚步微微一顿,转头望她,认真道:“那我便想办法,让两下都活下来。”
云疏月心头一暖,正要说话,却忽然神色一凛,猛地顿住脚步。她灵识如电般扫过四周密林,低声道:“砚哥哥,有人跟着我们。”
黄砚心头一紧,握住竹杖,浩然正气悄然升腾。夜风拂过,密林中传来一阵细碎的枝叶摩擦声,随即,两道幽绿的兽瞳在暗处亮起,紧接着,又是两道,又是四道……竟有七八双兽瞳,正自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
“来了。”云疏月周身月华流转,与黄砚背靠背立于月光之下,声音平静,“数量不少,来者不善。”
“吼——”第一头黑影率先扑出,紧接着,其余黑影同时暴起,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黄砚正气横斩,云疏月月华如刃,二人背靠着背,在密林中与那群黑影缠斗起来。
那些黑影并非寻常野兽,动作迅疾如风,獠牙泛着妖异的幽光,竟是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它们虽敌不过黄砚与云疏月联手,却也不恋战,一沾即走,仿佛只为试探,又仿佛只为拖延。
“它们在试探我们!”云疏月很快察觉不对,眉头微蹙,“探我们的虚实。”
“背后有主使。”黄砚也反应过来,心头一沉。他一掌正气震飞扑至近前的一只小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那些小妖的身法虽快,却极有章法,进退之间似有某种默契,绝非山中野生散妖可比。分明是有人在远处以妖术统御,像驱使棋子一般。
更叫他心头发寒的是,那些小妖交手间始终留着三分力,一沾即退,从不与他二人硬拼。它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取命,而是逼他二人亮出底牌——浩然正气有多厚,月华能凝几刃,二人背靠背时配合的破绽在何处。每逼出一招,暗处便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一招一记在某个本子上。
“不能再跟它们耗了。”云疏月月华一旋,逼退左首扑来的两只小妖,低声道,“它们记着我们的路数,退得越多,摸清得越多。”
“我知道。”黄砚目光一沉,忽然将全身浩然正气自丹田轰然涌出,不攻某一只,而是以己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猛然一荡——那是一记不分敌我的正气爆发,如同一圈无形的涟漪,将周身丈许内的一切妖影尽数掀翻。
七八只小妖被这一荡震得翻滚出去,幽绿的兽瞳里第一次露出惧意。它们彼此呜咽了几声,竟不再上前,而是缓缓退入黑暗,转瞬没了踪迹。
二人合力,将最后一只小妖击退。那群黑影发出一阵嘶哑的呜咽,随即四散遁入密林,眨眼间消失不见。密林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一场缠斗,只是幻觉。
可黄砚与云疏月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有人在盯着我们。”回崖路上,云疏月声音低沉,“那些小妖,像是受人驱使,来探我们虚实的。”
“会是谁?”黄砚皱眉,“黑风玄豹已死,万妖谷阵眼已碎,苍山还有谁能驱使妖物?”
云疏月摇了摇头,心底却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忽然想起那一夜,黑风玄豹狼狈遁走时撂下的那句“月华本源,迟早是本尊的囊中之物”。若它当真还有同党,或残魂未散,那苍山的安宁,恐怕只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平静。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万妖谷的方向。那方向的天幕比别处更黑一些,黑得浓稠,黑得压抑,仿佛连月光都渗不进去。她灵识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刚一触及那片黑暗的边缘,便如触到一堵冰冷的、活物一般的墙——墙后有什么东西,庞大、古老、沉睡,却在她灵识探到的一瞬,极轻微地、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云疏月猛地收回灵识,脸色发白,呼吸都乱了几分。
“怎么了?”黄砚察觉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万妖谷那方向,不太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比玄豹还要大得多。”
月上中天,青石崖在月光下静静矗立。远方苍山深处,万妖谷的方向,那片沉寂已久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睁开眼,望着崖上归来的两道身影,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冷笑。
“月华本源……到底还是让本座,寻到了。”
夜色浓稠如墨,暗流,正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涌起。而在更远更深的地底,那股沉睡了千年的东西,已经翻过了一个身,正缓缓睁开它那九双幽绿的竖瞳,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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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深林寻踪,暗影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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