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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风再起,山间芳华 长冬过,苍 ...

  •   那场大雪过后,苍山迎来了一个格外漫长的冬天。
      檐下的冰棱挂了整整三个月,青石崖上的竹门冻得梆梆硬,每日清晨黄砚都要舀一瓢温水浇在门轴上,才推得开门。云疏月本是月华仙灵显形,冬日里月华稀薄,她便时常偎在炉边,由黄砚替她拢着暖袖,一坐便是半日。青露倒不怕冷,穿一身湖绿小袄,在崖上跑来跑去,偶尔捧来一捧屋檐下结的冰花,献宝似的举到二人面前,说这冰花里头也锁着月光。黄砚便笑着接过来,搁在青瓷碟里,看它一点点化了,水痕在碟底洇出一小片冰凉的圆。
      除夕那夜,崖上没有爆竹,黄砚却寻了一截老竹,劈成细篾,扎了个小小的灯笼,里头点一截牛油烛。云疏月提灯立在崖边,看山脚下青石村的方向零零星星亮起几点灯火,轻声说,这是她显形以来,过的第一个年。黄砚便在她身侧坐下,将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说往后每一年,都陪她过。
      可再长的冬天,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开春那日,黄砚推开竹门,只见满山积雪化作潺潺溪水,自崖间流淌而下,汇入山涧;崖台上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经绽开满枝绯红的花苞,在初春的薄雾里,沁出清冽的梅香。他深吸一口气,只觉那股带着草木腥甜的气息涌入肺腑,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好香。”身后传来云疏月清润的声音。她披着一件月白的旧棉袍,倚在门边,鬓发间沾着一片将落未落的梅花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砚哥哥,开春了。”
      “嗯,开春了。”黄砚转身望着她,目光温柔,“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云疏月弯起唇角,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立于崖台。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月华,在晨光里流转了一圈,又缓缓没入掌心,“本源虽未尽复,却已能凝住人形了。再养些时日,便与从前无二了。”
      “那就好。”黄砚心头稍安,伸手替她拂去鬓间那瓣梅花,“等你好全了,咱们便下山,去集市上好好逛逛。”
      “又逛集市?”云疏月笑着揶揄他,“你上回答应我的桂花糕,还没买呢。”
      “这回一并补上。”黄砚一本正经,“不光桂花糕,还有糖人、蜜饯、果子,你想吃什么,咱们便买什么。”
      “那我要吃好多好多。”云疏月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到蜜的小狐狸。
      黄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片柔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
      春日渐深,青石崖上的日子,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安静绵长的模样。
      每日天刚蒙蒙亮,黄砚便起身煮茶。山泉水自崖后石缝里接来,灌入粗陶壶,以松枝慢煨。水将沸未沸时,他撒入一把自采的野茶,茶汤初时嫩绿,旋即转为清亮的琥珀色。云疏月这时便披衣出来,坐在他对面,捧一盏茶,看日头自远山背后一寸寸爬上来,把云海染成金红。她从不催他说话,黄砚便也不说话,只与她对坐饮茶,听崖下溪水潺潺。
      黄砚白日读书,云疏月便坐在他身侧,替他研墨、添茶,偶尔托着腮听他诵读。崖上的竹窗敞着,春风卷着野花香吹进来,翻动书页沙沙作响。黄砚读的是《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云疏月便轻声问他:“砚哥哥,这‘依依’二字,可是舍不得的意思?”
      “是。”黄砚搁下书卷,温声道,“柳枝柔韧,随风轻摆,像人临走时拉着你的袖子,不肯放。”
      云疏月低头想了想,忽然道:“那我若是走了,你会不会也这般,拉着我的袖子不放?”
      黄砚一怔,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往哪里走?这座苍山,便是你的家。我在,你便在。”
      云疏月弯起眉眼,不再言语,只替他把研好的墨往砚台中央推了推。
      青露则渐渐长高了些,淡青色的小衣裳换成了湖绿,性子也沉稳了几分,不再整日里上蹿下跳,更多时候蹲在崖角的药圃边,学着给灵药浇水、松土。她浇水极有耐心,一株一瓢,从不肯多浇,也不肯少浇,说是砚哥哥教的,灵草与人一样,渴不得,也撑不得。
      “青露长大了。”有一回,黄砚望着蹲在药圃边的青露,感慨道,“还记得她刚显形那会儿,还是巴掌大的一团,整日里追着蝴蝶跑。”
      “是啊。”云疏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一晃,都快一年了。”
      “疏月姐姐!砚哥哥!”青露仿佛感知到他们在议论自己,回过头,扬着笑脸朝他们挥了挥手,“我种的那株灵草,发芽啦!”
      “真的?”云疏月起身走过去,蹲下细看,果然见药圃一角,一株嫩绿的小芽正怯生生地探出泥土,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她眼底一亮,赞道:“青露真厉害,这株‘还魂草’,最是难养,你竟真的种活了。”
      青露得意地一挺小胸脯,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砚哥哥教的,他说种灵草要用心,不能心急。”
      黄砚立在崖台边,望着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春光里忙碌,心头一片安宁。他忽然觉得,若能就这样,在这座山崖上,看着她们一日日平安喜乐地过下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午后阳光正好,黄砚搬了竹椅在崖台上晒书。一册册书卷摊开在竹架上,春风翻着书页,墨香混着梅香,漫了满崖。云疏月替他收书,忽然从一页夹着的红叶里抽出一张旧笺,上面是黄砚的笔迹,抄着一句“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她拈着那张旧笺,笑盈盈地问。
      “初上山那年。”黄砚望着那张笺纸,眼底浮起一丝恍惚,“那时我一个人躲在这山上,又冷又怕,只盼着有朝一日能过上写的这种日子。”
      “如今不就过上了?”云疏月把旧笺贴在他胸口,“松花有,春水有,我也有。”
      黄砚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他常醒得早,披衣坐在窗前,看月色一寸寸移过崖台。他想起自己那一回力竭而亡,是云疏月以本源换他轮回,又以千年雪莲续他残魂。如今他能坐在这里,看这满山春色,听她在身后均匀的呼吸,便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他曾低头看过自己心口那道同心印的淡痕,它不深,却从未消退,像一枚沉默的印鉴,替他守着那句“我在,你便在”。
      可惜,天道从不肯让人如愿太久。
      这一日深夜,云疏月正在修炼,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她感知到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月华本源,竟无端地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自灵根深处缓缓苏醒。
      “这是……”她蹙眉凝神,将灵识沉入体内。只见灵根深处,那枚本命灵印竟泛起了淡淡的异光,光晕之中,隐隐浮现出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古朴符文,一闪而逝。那符文形如交缠的蛇尾,又似断裂的锁链,她只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一跳,仿佛有什么极古老、极阴冷的东西,顺着那符文,在她灵根深处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极轻极淡,却像一根冰针,自她灵根一直凉到指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月华在指缝间一闪而没。
      “疏月?”黄砚被她惊醒,披衣起身,见她还愣愣地坐在榻上,掌心的月华忽明忽暗,心头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云疏月回过神来,见黄砚一脸担忧,忙弯起唇角,“只是练功时,察觉月华本源似乎……有了些变化。兴许是显形之后,仙格渐稳的缘故。”
      “是好事么?”黄砚问。
      “应当……是好事。”云疏月望着掌心那缕缓缓流转的月华,轻声道,“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比从前更纯粹了。只是它藏得太深,一时还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黄砚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无论是什么,只要你不勉强自己,我便放心。”
      “……好。”云疏月应了一声,靠在他肩头,却暗暗将方才那行符文记在心里。她隐隐觉得,那行符文,与她身负的三生渡劫宿命有关。只是此刻,她还不愿去想得太深。窗外月色如水,照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映出一片宁静的银白。
      山下的青石村,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妖兽退去之后,村民们惊魂稍定,先是互相壮胆,继而结伴上山砍柴、采药,渐渐又敢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凉闲话了。陈阿婆的院里,那几畦青菜长得比往年都好,她逢人便说,是山上的菩萨保佑。
      只有陈阿婆自己知道,她说的菩萨,是青石崖上那一对年轻人。
      她依旧每日清晨在院里扫地,扫着扫着便抬头望一眼青石崖的方向,见那崖上飘起一缕炊烟,便安心低头继续扫。有时她也会蒸上一屉菜包,用竹篮装了,搁在村口老槐树下,谁路过饿了便拿两个。她从不说是给谁留的,可竹篮里的菜包,回回都是少了三个。
      这日午后,黄砚带着云疏月下山探望阿婆。阿婆见了他们,欢喜得不行,忙不迭地张罗吃食,蒸了一屉菜包,又从坛子里摸出腌得金黄的蒜薹。云疏月坐在灶边替她烧火,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暖融融的。阿婆一边和面,一边絮絮叨叨:“后生,阿婆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没见过。可像你们这样,互相惦记着、扶持着的,当真少见。阿婆老了,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盼你们好好的,长长久久的。”
      云疏月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阿婆。”
      她看着阿婆满脸皱纹里的笑,忽然想起自己初显形时,连人间的烟火气都不懂,是阿婆一碗热汤、一句“孩子”,让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只是崖上一株花,而是这人间里有根的人。
      “谢什么。”阿婆笑呵呵地,又压低了声音,“对了,姑娘,老身听说,后山的映山红开了,漫山遍野的,好看得很。你们年轻人,也该去看看。”
      云疏月眼睛一亮,望向黄砚。黄砚会意,笑着应道:“好,明日便去。”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黄砚便带着云疏月,沿着后山小径,一路向映山红遍开的山坳走去。
      晨雾未散,山道两侧的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着幽微的光。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正迎着初升的朝阳,轰轰烈烈地盛放。绯红的花海铺满整座山坳,仿佛一片燃烧的云霞,在晨光里明艳不可方物。
      “好美……”云疏月站在花海边缘,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绯红的世界,眼底映着晨光与花色,亮得惊人。
      “喜欢么?”黄砚立在她身侧,轻声问。
      “喜欢。”云疏月点头,声音带着满满的欢喜,“我活了万年,见过九天月华、万丈雷霆、千里冰原,却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花。砚哥哥,谢谢你带我来。”
      “往后,每年花开,我都带你来。”黄砚望着她,目光温柔,“咱们一起看尽这山间的四季。”
      云疏月眼眶微热,却弯起唇角,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每年都来。”
      两人在花海间漫步,云疏月时而在花丛间穿行,时而俯身轻嗅花香,衣袂带起一片绯红的花瓣,仿佛花中精灵。黄砚跟在身后,看她欢喜的模样,心底也跟着欢喜起来。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她还只是青石崖石缝里一株静默的灵花,连人形都没有,只能借一缕月华与他遥遥相望。如今她能在这花海里奔跑欢笑,衣袂翻飞间尽是人间烟火气,他便觉得,这一年来所受的苦、所历的劫,都值了。
      走到花海深处时,云疏月忽然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神色微动:“砚哥哥,你听。”
      黄砚屏息凝神,只听见花海深处,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啜泣般的声音,像是有人躲在那里哭泣。他心头一紧,与云疏月对视一眼,二人循声走去,拨开层层花枝,却见花丛深处,蜷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浑身是泥,正抱着膝盖,低低地抽泣。
      “小妹妹,你怎么了?”云疏月蹲下身,声音轻柔。
      那小姑娘抬起头,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怯生生地望着她,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我迷路了……爹娘……爹娘进山打猎,不见了……我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他们……”
      云疏月心头一酸,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温声道:“别怕,姐姐帮你找。”
      黄砚也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递到小姑娘手里:“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你家住哪个村子?爹娘长什么模样?”他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着了这花中迷路的孩子。
      小姑娘接过干粮,小口小口地啃着,含糊道:“我家……住在山那边的白鹤村……爹娘……爹娘穿着猎户的短打,爹爹脸上有一道疤……”
      黄砚与云疏月对视一眼,心头都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妖兽退去不过数月,山中的凶险却未必尽除。他低声对云疏月道:“你先带她回村,我去寻她爹娘。”
      “我与你同去。”云疏月摇头,将小姑娘轻轻背起,目光沉静,“她爹娘若是真在山中遇了险,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握。”
      黄砚望着她坚定的目光,终究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去。你在前背着孩子,我在后面开路。”他将竹杖握得紧了些,杖头那枚破煞铜镜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暖光。
      二人背着小姑娘,沿着她指的方向,向着白鹤村附近的山林深处走去。林间草木繁茂,暮色渐浓,远方的苍山轮廓在余晖里渐渐模糊,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正静静等待着什么。谁也没有察觉,在他们身后极远极深的密林里,有两双幽绿的兽瞳,正悄无声息地亮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山风掠过树梢,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仿佛有谁在黑暗深处,耐心地、不怀好意地,数着他们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春风再起,山间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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