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消亡之上 古战场的罡 ...
-
古战场的罡风卷着漫天黑尘,扫过残破的断戈残甲,发出呜呜的低鸣。
深坑边缘,仙门众人身上的金色灵光层层铺开,耀眼的金光在浓稠永夜之中格外刺目。为首的青玄长老目光平静,可眼底的决心没有半分动摇,在他眼中,以一花神、一片花海换取三界的白昼,是无可辩驳的大义。
“沈砚,你身负禁术,本就是三界隐患。若不是你催动禁术外泄气息,我们也寻不到灵墟的方位。”青玄长老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缓缓开口,“你大仇得报,本该魂归长夜,是神女出手救你,你却带着她踏入这片凶地,妄图去走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解封之路,是误了她,也误了天下苍生。”
沈砚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长剑寒光凛凛,横挡在阿蘅身前。
“献祭换来的白昼,是用世间所有草木生机陪葬。大地灵根一旦随着万花海焚毁,就算天光降临,大地再无花木生长,凡人、仙修失去灵气滋养,不过数百年,依旧会走向消亡。那不是救赎,是另一场漫长的寂灭。”
“不过是危言耸听。”青玄长老轻轻摇头,抬手示意身后修士上前,“上古记载清清楚楚,献祭万芳,永夜消散。多余的后果,古籍未曾提及,便是不会发生。不必再多争辩,请神女随我们返回灵墟。若是执意反抗,我等只好出手。”
几名仙门修士应声上前,金色灵力凝成光刃,朝着坑底二人直劈而下。
“小心!”沈砚身形一闪,提剑迎上。
长剑与金色光刃相撞,刺耳的金铁之声在深坑之中回荡。沈砚灵脉本就残破,又身处戾气浓重的古战场,几招交手,胸口便阵阵发闷,仙骨深处的禁术之力开始隐隐躁动,一缕淡淡的黑气自衣袂缝隙悄悄溢了出来。对面三名修士修为深厚,轮番进攻,逼得他步步后撤。
“沈砚,不要硬扛!”阿蘅上前一步,掌心碧色灵光向外舒展,漫天花瓣随风而起,如同柔韧的屏障,挡下接踵而至的数道金刃。花瓣触碰到金色灵力,一片片消融,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在空中。
花木灵力擅长防御与安抚,攻击性本就薄弱,抵挡仙门强攻,消耗极快。
青玄长老静静立在高处看着,眉头微蹙。他原本以为花神阿蘅性子温和,不会奋起反抗,没想到她会全力护住沈砚,执意不肯接受献祭。
“神女,何苦如此固执。你守万花千年,难道不曾见过永夜之下生灵受苦?无数凡人冻饿而亡,仙域宗门接连覆灭,众生苦苦期盼天光。”青玄长老声音缓缓落下,带着劝诱,“牺牲你一人,万千生灵得见朝阳,这份功德,将永载三界。”
阿蘅抬眸望向青玄,白衣在罡风之中轻轻翻飞。
“我见过永夜之下的苦难,所以才一心盼着白昼降临。”她的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可世间生灵的生机,本就依托草木灵根而生。焚尽万花,便是斩断大地生机。今日你们以苍生为名要我赴死,来日大地荒芜,又该以谁献祭?破晓不该是建立在一方生灵的消亡之上。”
她侧过头,目光望向深坑中央那根黑气翻涌的巨大封印石柱。石柱之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不息,源源不断的黑暗力量升上高空,化作笼罩三界的漫漫长夜。
“封印本身是神魔大战留下的禁制,不是一定要花木本源才能破除。沈砚在仇敌密室寻到的竹简虽残,却写明封印的力量可以疏导释放,不必强行摧毁。”阿蘅指尖遥遥指向黑柱,“阵眼就在柱底,只要理顺符文流转,淤积的黑暗力量缓缓散去,被禁锢的天光自会重回大地。”
青玄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漆黑巨柱,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摇了摇头。
“千百年来,无数上古大能都试过解开封印,全部无功而返,甚至不少人被封印反噬神魂俱灭。疏导符文,谈何容易。这条路太过渺茫,我们不能拿三界亿万人的性命去赌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尝试。献祭万花海,是唯一稳妥可行的法子。”
话音落下,青玄长老不再劝说,抬手,一道更为浑厚的金色灵光直冲向阿蘅。这一击力道厚重,是长老的本命修为。
“阿蘅,退后!”沈砚看见金光袭来,不顾经脉撕裂般的疼痛,提剑纵身一跃,全力挥剑迎向这道攻势。
金与寒铁相撞,巨大的冲击力猛地炸开。沈砚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单膝重重跪在焦黑的土地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顺着唇角缓缓滴落。仙骨之中蛰伏的禁术之力,被这一记重击彻底惊醒,汹涌的黑色煞气自他体内疯狂奔涌而出,周身空气瞬间变冷。
黑色戾气四下扩散,附近残存的上古怨灵受到煞气牵引,发出低沉的嘶吼。
“沈砚!”阿蘅快步奔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碧色灵力不要命一般渡入他的经脉之中,试图强行压制暴走的禁术,“收束心神,不要被戾气掌控!”
沈砚眼底一点点漫上漆黑,理智正在被禁术之力吞噬。他死死咬紧牙关,想要压制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古战场无处不在的上古戾气如同柴火,不断助长禁术的威势,几乎快要压下他最后的神志。
“糟糕,禁术要彻底爆发了。”青玄长老望着被黑气包裹的沈砚,神色一变,“一旦禁术失控,整片古战场的封印都有可能被撼动,到时候,被封印在深处的上古凶物便会冲破禁锢,三界将迎来比永夜更加恐怖的浩劫!”
其余仙门修士面露惧色,纷纷向后退开几步,戒备地望着黑气之中的身影。
阿蘅一只手紧紧扶着沈砚,另一只手,源源不断释放花灵,温柔的绿光一层层缠绕住汹涌翻涌的黑色煞气。她神魂飞速耗损,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没有半分收手。
“不要被仇恨与力量裹挟,沈砚,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她伏在他身侧,轻声唤他的名字,“愿与万花共同昼。我们要一同解开长夜封印,一同回去看灵墟漫山花开。”
轻柔的声音穿过狂暴的煞气,落入沈砚快要迷失的意识深处。
灵墟漫山繁花,云台之上白衣少女渡来的花露,山间清潭漂浮的小白花,二人定下约定时,吹过花海的晚风……一幕幕画面自混沌脑海之中闪过。
濒临湮灭的理智,猛地抓住这一缕温柔的念想。
沈砚浑身剧烈颤抖,原本向外肆虐的黑气,一点点向内收拢。他抬眼,漆黑的瞳仁之中,一点点恢复清明。他抬手,紧紧攥住阿蘅的手腕,用尽全部意志力,硬生生将快要冲破神魂的禁术力量,重新压回仙骨深处。
黑气缓缓收敛,周遭躁动的怨灵失去煞气牵引,重新安静退回断戈之下。
危机暂时压下,沈砚浑身脱力,几乎半靠在阿蘅身上,呼吸粗重,脸色惨白如纸。
青玄长老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神色复杂。他原本以为沈砚只是一心复仇、嗜杀冷血的少年,却没有想到,神女几句轻声言语,便能唤回他濒临失控的神智。
“就算暂时压住禁术,他留在古战场,迟早还有爆发的一日。”青玄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强硬,“你们想要疏导封印符文,可你们二人,一个神魂持续耗损,一个身负随时会暴走的禁术,根本撑不到解开大阵的那一刻。”
“能不能成功,总要试过才知晓。”阿蘅抬眸,目光依旧坚定,“长老,可否给我们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若是我们无法疏导封印阵眼,我便随你返回灵墟,完成献祭。若是我们成功引回天光,还请仙门不再逼迫万花海献祭。”
青玄长老眸光沉沉,低头看向脚下这片满是上古遗骸的深坑,又望向中央黑气奔流的封印石柱。
三界困于永夜千年,献祭之法是所有仙门唯一的指望。可方才沈砚禁术爆发的一瞬间,他也真切看见了风险。一旦古战场封印动荡,上古凶煞出世,便是灭顶之灾。眼前这二人选择的道路虽然渺茫,却的确是不用牺牲大地灵根的另一条出路。
“好。”青玄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我答应你,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后,天光若是依旧不曾显现,便随我们回归灵墟,履行献祭。我带领门人守在深坑之外,不会出手打扰你们破解封印,但若封印异动,放出凶煞,我们会立刻出手制止。”
说完,青玄长老抬手,示意一众修士退出深坑,驻守在古战场的外围,静静等候三日之后的结果。
深坑底下,终于恢复短暂的平静,只剩下罡风掠过残甲的声响,还有封印巨柱低沉的轰鸣。
阿蘅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虚弱的沈砚,眼底满是担忧。
“还撑得住吗?”
沈砚缓缓站直身子,抬手擦去唇角血迹,轻轻点头,目光望向中央那根庞大漆黑的封印石柱。
“撑得住。三日时间,我们要尽快勘破符文流转的顺序。”
二人并肩走向黑柱底部,阵眼便藏在石柱扎根大地的基座之下。越靠近基座,厚重的黑暗力量越是汹涌,阿蘅掌心的碧色花火不断摇曳,艰难维持一圈光亮。
石柱底部,一圈一圈环形符文深深镌刻在黑石之上,层层叠叠,首尾相连,流转着漆黑的微光。
阿蘅蹲下身,指尖悬浮在符文上方,碧色灵力缓缓探入纹路之中,细细感受符文之中流动的力量。沈砚取出残破兽皮,一点点比对上面残存的符文图样。
“外圈的符文,是疏导之力,中圈为禁锢,内圈便是阵眼核心。”阿蘅轻声开口,指尖顺着外圈符文缓缓滑动,“力量循环是顺时针,可如今封印淤积黑暗力量过多,流转已经滞涩,黑暗之力不断向上溢散,化作永夜。我们需要以花木生机为引,顺着符文,慢慢疏导淤积的黑暗力量释放出去,不再向上升腾。”
沈砚凝神看着内圈密密麻麻的纹路,眉头微蹙:“只是内圈核心符文,兽皮上完全没有记载,不知道催动的法门。若是触动错误符文,封印会直接反噬。”
就在二人潜心辨认符文的时候,谁都没有看见,石柱最深处一道极细微的漆黑眼瞳,缓缓睁开,悄无声息地,盯着坑底的两道身影。
被封印在阵眼之下,沉睡了千年的上古凶物,方才沈砚禁术爆发的力量,已经轻轻唤醒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