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距离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宿舍里的光线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夏桉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已经醒了很久。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张诊断文件上的字,然后是周既看完文件后平静得反常的表情,再然后是她自己点头说"好"的那个瞬间——好,我搬过去。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不像自己说的话。
但话已出口,约定已定。今天是搬离的日子。
她轻手脚地起床,没有开灯,摸黑收拾行李。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她把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件取出,折叠,放进包里。动作尽量轻,拉链尽量慢,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寂静中发出声响。
"桉哥?"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你这么早干嘛?"
"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夏桉压低声音,"我今天搬走。"
"搬走?搬哪儿去?"
"亲戚家。军训那次晕倒之后,家里不太放心,让一个在这附近的长辈照顾我一段时间。"
这个理由是她昨晚就想好的。军训晕倒是全校皆知的事,拿来当借口再自然不过。室友没多问,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又翻身睡了过去。三年的室友关系,到头来不过是一句含糊的回应——夏桉说不清自己有没有期待更多,但至少这样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她的东西不多。三年的高中生活留下的痕迹,不过一个行李箱加两个袋子。她本以为自己会有更多,但真正打包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她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大多都是学校的、宿舍的、公共的。真正属于她个人的,少得可怜。
背包最里面的拉链口袋里,那份诊断文件还在。
她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手指触到那个口袋的位置,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拉上。
好了。
她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袋,拖着行李箱下楼。宿舍楼的楼梯在清晨格外空旷,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告别。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三年的宿舍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仪式,没有告别,只有一个天还没亮的早晨和一个编造的理由。
走出楼门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周既站在宿舍楼外的梧桐树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她撞在一起。
"早。"他说。
"早。"夏桉回应,语气比她想要的更僵硬。
"就这么点东西?"周既看了一眼她的行李。
"我又不是搬整个宿舍。"
"我是说——算了。"周既走过来,伸手要接她的行李袋,"给我。"
"不用。"
"你确定?从这儿到我家——到我那儿,还有一段路。"
"我确定。"
"随你。"周既收回手,但没走开,转身走在她前面,像是在带路,又像是在确认她跟得上。
夏桉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发旋,觉得这个画面荒谬极了。三天前她还恨不得这个人在眼前消失,现在她却要跟着他回家。三年来的敌对关系,因为一纸诊断文件,变成了一种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定义的东西。
周既住的地方离校不远,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泛黄,楼道里光线昏暗。夏桉原本以为周既会住在更好的地方——毕竟他那种人,看起来就不像会委屈自己的类型——但这个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她宿舍还旧一些。
"三楼。"周既说,先她几步上了楼梯。
夏桉提着行李跟上去,到三楼的时候已经有些喘。她的体能一向不好,军训晕倒之后更是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周既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无意中调整了节奏。
三楼左边那扇门前,周既掏出钥匙。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难闻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周既的生活气味。夏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才跨进去。
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灰色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靠墙摆着。茶几上有几本杂志和一个空杯子。窗帘是浅灰色的,光线透过窗帘让整个空间显得柔和。地板是那种常见的木色 laminate,踩上去有些轻微的吱嘎声。
"那边是你的房间。"周既指了指左边的一扇门。
夏桉走过去,推开门。房间不大,大约十来个平方,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有干净的床单和枕头,看起来是刚换的。窗户开着通风,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墙上什么也没有,空白的白色墙面让这个房间显得更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住处。
"本来是个客房。"周既站在她身后说,"昨天收拾了一下。"
"谢谢。"夏桉说,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艰难——三年来的敌对关系让"谢谢"这个词在她和周既之间显得格外陌生。
"别,你这么客气我反而不习惯。"周既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调子,"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把厨房烧了就行。"
"我还没到烧厨房的地步。"
"谁知道呢,你又没试过。"
夏桉没接话,把行李袋和行李箱拖进房间,关上房门。她靠在门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个房间现在属于她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她把行李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件安置好。衣服挂进衣柜,书放在桌上,洗漱用品暂时还留在包里。房间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她坐在床边,试了试床的硬度——适中,不算舒服也不算难受。然后她注意到床头有一个小插座,旁边还有一盏小灯,灯罩是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是我。"周既的声音在外面。
夏桉开门。周既站在门外,表情说不上友好也说不上不友好,更像是一种"我们来把规矩说清楚"的态度。
"跟你说一下家里的规矩。"他说。
"家里?"
"房子。随便你怎么叫。"
他带她到厨房和卫生间,一一说明。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橱柜是白色的,灶台上有两个 burner,旁边是一个小冰箱。周既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食材——鸡蛋、蔬菜、几瓶酱料、半瓶牛奶。
"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但用完要洗干净。冰箱左边是我的,右边给你。你要是想吃我这边的东西,问一声就行。"
"知道了。"
卫生间不大,但出奇地干净。洗手台上只有一瓶洗手液和一把牙刷。镜子擦得很亮,没有水渍。淋浴区用一道玻璃隔开,角落里有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液。
"卫生间的话——"周既顿了顿,"我早上七点半用,你最好错开。你要是晚上要用,跟我说一声就行。"
"为什么是你定时间?"夏桉本能地反驳。
"因为我八点有课,你呢?"
夏桉想了想。她的课表这学期排得不算紧,最早的一节是八点二十。
"我八点二十。"
"那不就结了。你七点半之前用,或者等我用完再用。"
"……行吧。"
客厅的电视遥控放在茶几上,周既说想看就看,但别把声音开太大。洗衣机在阳台,怎么用他已经写在了一张纸上贴在墙上——字迹潦草,但能看懂。阳台不大,只够晾衣服和放一台洗衣机,站在上面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和楼下的一条小巷。
"还有一条。"周既说,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你要是带人回来——"
"我不会。"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确:这个秘密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所以这个房子里不能出现任何可能发现秘密的人。
"那就这些。"周既说,"有问题再说。"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夏桉站在客厅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现在开始,她要和这个人共享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一个阳台。三年来的敌对关系,被压缩进了这几十平米的空间里。以前他们之间隔着整个教室、整个操场、整个校园,现在只隔着一堵墙。
上午的时间在各自房间里度过。夏桉整理完行李后,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些动静——椅子移动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脚步声从房间到客厅再到卫生间。她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辨认这些声音——脚步声的轻重、开门的速度、停顿的长短——试图从中判断周既在做什么,是不是要出来。
她不喜欢自己这种状态,但控制不了。
中午的时候,夏桉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出去吃饭?要不要用厨房?她不想显得太主动,也不想饿死。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和周既面对面吃饭,那种尴尬比饿肚子还难受。
但饿到一定程度,尊严也得让步。
厨房里,周既正在煮面。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饿了?"
"嗯。"
"锅里有,自己盛。"
夏桉看了看锅里的面条——就是普通的挂面,加了点青菜和鸡蛋,看起来不算难吃。她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
周既也盛了一碗,坐到对面。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吃了一顿沉默的午饭。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这种沉默比斗嘴更让人难受——至少斗嘴的时候,他们还知道怎么面对对方。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个秘密,隔着一纸诊断文件,隔着一个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关系。
夏桉吃完后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面煮得还行。"她说,语气尽量平淡。
"评价挺高。"周既说,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接受。
下午的情况也差不多。夏桉待在房间里,偶尔出来喝水或者去卫生间。每次出房间,她都会先听一下外面的动静——如果周既在客厅,她就尽量不出去,或者快速做完事就回房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笼子的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空间的边界和规则。
有一次她出房间的时候,正好和周既在走廊里狭路相逢。走廊很窄,两个人几乎要贴墙才能错开。
"借过。"夏桉说。
"请。"周既贴墙让开,在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么躲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躲你。"
"你从中午到现在出门五次,每次听到我在客厅就缩回去了。"
夏桉被他说中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不行吗?"
"行,当然行。就是提醒你一下,这房子隔音一般,你房间里的自言自语我能听到。"
"我没什么自言自语。"
"那就好。"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回了房间。但夏桉心里有些不安——隔音一般意味着她房间里的一举一动隔壁都能听到。她检查了一下房间的墙壁,发现确实不厚,隔壁的声音隐约能传过来。她试着敲了敲墙,声音很实,但不够厚——像是那种普通的隔墙,挡不住日常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试着听隔壁的动静。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周既在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确认他在和人说话。语气听起来很平常,像是在跟朋友闲聊,偶尔还有笑声。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不自在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隔壁的人听到。她咳嗽、她翻书、她走路、她自言自语——全都在这个薄薄的墙壁之间无处遁形。她开始刻意压低声音,走路也尽量轻,连翻书都变得小心翼翼。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夏桉开始考虑晚饭的问题。她不想再和周既面对面吃饭——那种沉默太折磨人了。但她也不能不吃。
她出房间的时候,发现周既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有人。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冰箱里有剩的。"
夏桉看着纸条,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面对晚饭时的尴尬了。但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别扭——他出去之前还特意留了纸条,这算是在意还是只是基本的礼貌?
她打开冰箱,左边确实有一些食材。她简单做了点吃的——炒了个青菜,热了热中午剩下的面——吃完后收拾干净,然后回房间。
周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夏桉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进门、换鞋、关上门的声音。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卫生间,再然后回了房间。
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夏桉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把今天带过来的书拿出来,翻了几页,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她的思绪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隔壁那个人,这个安排,明天醒来要面对的一切。
十点左右,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房子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一些光线,让房间里不至于完全漆黑。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在光影中形成不规则的图案。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音——周既应该也睡了,或者至少安静地待着。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三年了,她和周既之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高中时代,每次见面都是针锋相对,言语交锋,谁也不肯让步。现在,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躺在床上,中间只有沉默。
她想起今天早上还在宿舍,现在却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她想起那份诊断文件,想起周既看到它时的表情,想起自己点头说"好"的那个瞬间。她想起今天和周既之间那不到五十句的对话——大部分是斗嘴和规则说明,剩下的就是沉默。
她真的能和他这样相处下去吗?
一天下来,他们之间最长的对话是关于卫生间使用时间的争执。最短的对话是走廊里那句"借过"和"请"。没有更多的了。但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无数个日子——无数个早晨要在同一个屋檐下醒来,无数个夜晚要在薄墙的两侧入睡。
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翻身时床发出的吱嘎声。夏桉屏住呼吸,试图判断那是什么声音。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几乎被墙壁吸收殆尽。
她不知道那叹息是什么意思。是周既也在思考这个安排是否可行?还是只是普通的翻身?还是他也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像她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很长,而明天醒来的时候,她还要面对隔壁那个人。还要和他共享早餐的时间、卫生间的时间、客厅的空间。还要继续这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关系。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车经过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夏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她的耳朵依然保持着警觉,像一只在陌生环境中无法放松的动物。
隔壁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也许周既已经睡着了。
也许他也醒着,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这个夜晚,两堵薄墙之间,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沉默、隔着秘密、隔着三年的敌对历史,也隔着一个他们谁都不敢先开口去定义的东西。
明天会是什么样?
夏桉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