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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周六 ...

  •   闹钟还没响,夏桉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和昨天不同——昨天雨停了,光线是湿的、白的;今天是干的、金的,带着周末早晨特有的那种慵懒感。她躺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隔壁没有声音,周既应该还在睡。

      周六的早晨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课,没有必须赶的时间点。但今天有事——和林晚约了中午吃饭。

      她翻身起床,洗漱,站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选了件浅灰色的卫衣,不算太正式,也不算太随意。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线——卫衣的肩线比她自己的肩宽一些,让轮廓看起来更硬朗。她没有刻意多看,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客厅里还是空的。厨房里也没有动静。

      周既还没起。

      夏桉走到厨房,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梧桐树上的嫩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半透明的绿。她看着那些叶片,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每天怎么和周既相处,现在却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厨房,这个窗口,这个角度看到的树。

      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床吱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

      周既醒了。

      夏桉没有躲回房间,也没有刻意留在原地。她继续站在窗前喝水,等周既出来。

      几分钟后,周既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到夏桉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然后说:“早。”

      “早。”夏桉说。

      “你今天有课?”周既问,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没有。中午和林晚吃饭。”

      周既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开始准备早餐——和平时一样,没有因为是周末就改变。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动作和每个早晨一样熟练。

      夏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和之前一样的位置,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偷看或者是在观察。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一个她也有权存在的地方。

      “你要吃什么?”周既问,没有回头。

      “随便。”

      “那就番茄炒蛋面吧。”

      夏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既开始煮面。看他打鸡蛋——单手敲开,拇指沿着裂痕掰开,蛋壳干净地分成两半。看他切番茄——先切成圆片,再切成条,刀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这些细节她以前不会注意,现在却成了每天早上都会看的东西。

      早餐做好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和平时一样的位置,和平时一样的沉默——但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而是一种已经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沉默。夏桉吃面,周既也吃面,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但不刺耳。

      夏桉吃完面,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周既还在吃,慢一些。

      “几点去?”周既问。

      “十一点半左右。”

      周既又点点头。没有追问去哪里,和谁,什么时候回来。夏桉知道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问——他从来不在她开口之前追问。

      她回房间,看了会儿手机,又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五分,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一本书,但读不进去。脑子里在想和林晚见面的事——林晚上次说她“看起来不太一样”,这次会不会又说?她该怎么回答?林晚从高中就认识她,知道她和周既三年的敌对关系,最近又一直在说她变了。林晚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什么时候在隐瞒什么。

      夏桉打开背包,手指触到最里面那个拉链口袋的拉链。诊断文件在那里,和医院给的纸条放在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口袋了——不是忘记了,是刻意不去碰。她手指在拉链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拉上了背包,没有打开那个口袋。

      不是今天。

      她把背包关上,换上要出门的衣服,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时间。

      周既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她在沙发上坐着,没有问什么。他走到茶几那边,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又放下。

      “要出门了?”他问。

      “还有一会儿。”

      周既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去了阳台,打开窗户,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外面。

      夏桉看着他的背影——他在阳台上的背影,和平时站在厨房里的背影不一样。阳台上的光线更亮,他的轮廓更清晰,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比在厨房灯光下更分明。她看着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转身回来,说:“外面有点风,穿件外套。”

      夏桉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她回房间拿了件薄外套。出门前,在门口穿鞋时,周既站在客厅里,没有走过来,但也没有离开。

      “我走了。”夏桉说。

      “嗯。”

      没有“早点回来”,没有“和谁一起”,没有追问。但夏桉知道,他会在她回来的时候在。

      她下了楼,走出小区,往和林晚约好的方向走。路上她发现自己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和周既一起走的时候,她会不自觉配合他的步频,两人的步伐像一种无声的默契。现在独自一人,她的步频慢了一些,像是在适应没有他在旁边的节奏。

      餐厅在校园附近的一条街上,是一家她们以前就来过的小店,做家常菜,店面不大但干净。夏桉到的时候,林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夏桉进来就挥手。

      “这边!”林晚说。

      夏桉走过去坐下。林晚打量了她一下,然后说:“你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

      夏桉心里一紧,但表面没有表现出来。“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晚说,目光还在她脸上,“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放松了。以前你总是绷着,像一根弦随时会断。现在好像松下来了——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松,是真的松。”

      夏桉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不是那样,每天上课吃饭睡觉。”林晚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倒是你,听说你和周既和解了?”

      夏桉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已经在心里准备过答案。

      “算是吧。”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怎么做到的?你们可是全校都知道的死对头。”

      夏桉想了想,说:“军训那次晕倒,他帮了我。后来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讨厌。”

      林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探究的意味。“就这些?”

      “就这些。”夏桉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有变化。

      林晚没有继续追问,但夏桉感觉到她并没有完全相信。她们认识太久了,林晚知道她说话时的习惯——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回避,什么时候在隐瞒。但林晚没有戳破,只是说:“那就好。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的敌对有点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们明明很像,”林晚说,“都是那种不会认输的人,都是那种表面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人。你们敌对三年,可能只是因为你们太像了,所以谁都不愿意先让步。”

      夏桉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林晚的话让她想起周既——想起他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想起他说“外面有点风”时的语气,想起昨晚坐在沙发上沉默的那五分钟。她和周既像吗?她以前不觉得,但现在开始觉得也许林晚说得对。

      “不说这个了,”林晚换了话题,“你搬去和长辈住,还习惯吗?”

      夏桉又紧张了一下。她几乎忘了自己用这个理由搪塞过林晚。

      “还好。”她说,“长辈人很好,照顾得也周到。”

      “那就好。”林晚说,“你军训晕倒那次真的吓到我了,后来听说你搬出去住,我还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就是血糖低,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点了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份糖醋排骨。吃饭的时候,林晚说起班里的事,说起某个老师的课很无聊,说起班级群里那张照片——她和周既在食堂同桌吃饭的那张。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群里,偶尔还有人拿出来说。”林晚说。

      夏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笑了笑。

      “你不介意吗?”林晚问。

      “介意什么?”

      “被人议论。”

      夏桉想了想,说:“以前会介意。现在好像不太在意了。”

      林晚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但最终只是说:“那就好。”

      午餐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从班级八卦聊到未来计划,从天气聊到最近看的电影。夏桉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很小心——不是那种刻意的不自然,而是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自我保护。每句话出口之前,她都会在心里过一遍,确保不会泄露什么。

      但她也发现,和林晚说话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了。以前她总是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说出什么,现在这种担心还在,但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也许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周既知道她的秘密,而她不需要在他面前伪装。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什么时候开始把周既当作“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了?

      饭后,林晚说要回去写作业,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林晚往校园方向走,夏桉往公寓方向走。

      她走在路上,阳光很好,风也不大。路边梧桐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小叶片,在阳光下透着光。她看着那些叶片,想起上周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每天怎么和周既相处,现在却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和他一起吃早餐,习惯了和他并排走路,习惯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习惯了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纪录片。

      她回到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动。

      周既在家。

      她上了楼,打开门。客厅里,周既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在看,只是拿着,像是刚放下又拿起的样子。

      “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吗?”

      “吃了。”

      周既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去了厨房。

      “下午有安排吗?”他从厨房里问。

      “没有。”

      “那晚上想吃什么?”

      夏桉想了想,说:“随便。”

      “随便不行,说一个。”

      夏桉想了想,说:“上次那个辣炒鸡丁还不错。”

      周既从冰箱里拿出鸡肉,开始准备。夏桉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和之前一样,她站在门口,他切菜。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现在站在门口的时候,不再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理由。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要我帮忙吗?”她问。

      “洗点青菜吧。”

      夏桉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青菜,在水下洗。两人并排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肉。手臂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偶尔会碰触到,但谁都没有闪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夏桉洗着青菜,水从指间流过,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她看着水把青菜上的泥土洗掉,看着叶片在水下舒展开来。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切菜的声音,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尴尬。这是一种她已经熟悉的沉默——不是第一天那种“硬的”沉默,也不是后来那种“满的”沉默,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沉默,像两个人各自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对方的存在。

      晚饭做好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辣炒鸡丁、清炒青菜、白米饭。夏桉吃了很多——比平时还多,可能是因为中午和林晚吃饭时她其实没有完全放松,现在回到公寓才真正感到饿了。

      周既看着她吃,没有说什么,但夏桉知道他注意到了。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等她吃完。

      饭后夏桉洗碗。周既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深海纪录片,和前几天一样。

      夏桉洗完碗,犹豫了一下,然后去了客厅,坐在沙发另一端。和之前一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以前她会告诉自己“只是看一会儿电视”,或者“回房间也没事做”。现在她只是坐下,不需要理由。

      纪录片里在播放深海中的一种透明鱼——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的骨骼和器官。解说词说这种鱼生活在几百米深的海洋中,那里几乎没有光线,所以它们不需要色素,身体变得透明。

      夏桉看着屏幕上的透明鱼,想起自己之前把自己比作透明深海鱼——内部的发光器官藏不住。但今天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透明了。或者说,她不再那么害怕被人看透。

      “这种鱼好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

      “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

      周既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可能是因为下面太黑了,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夏桉愣了一下,然后说:“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

      “嗯,”周既说,“反正也看不见,透明不透明都一样。”

      夏桉没有再说什么,但周既的话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象。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她想起背包里的诊断文件,想起自己这十八年来一直在藏,藏自己的真实身份,藏自己的感受,藏自己对周既的感觉。她藏了太久,以至于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在藏什么。

      但今天,坐在这个客厅里,坐在周既旁边,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不需要再藏了。

      纪录片结束后,电视进入了菜单界面,蓝色背景光。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去关电视,也没有换台。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周既说:“今天和林晚吃饭还好吗?”

      夏桉没想到他会问。他整个下午都没有问,她以为他不会问了。

      “还好。”她说。

      “她没问什么难回答的问题?”

      夏桉想了想,说:“问了我和你是不是真的和解了。”

      “你怎么说的?”

      “说军训你帮了我,发现你其实没那么讨厌。”

      周既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说:“嗯。”

      夏桉看着他,想知道他听到这个回答是什么感受。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还说我们很像。”夏桉说。

      “哪里像?”

      “都是那种不会认输的人,都是那种表面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在心上的人。”

      周既没有否认。他只是说:“三年了,总会有一些地方像的。”

      夏桉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需要追问,只需要放在心里。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一直在亮着,像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灯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夏桉想起背包里的诊断文件。它还在那里,在最里面的拉链口袋里,和医院给的纸条放在一起。她很久没有打开那个口袋了,不是忘记了,是刻意不去碰。但今天,坐在这个客厅里,坐在周既旁边,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一天她会打开它。

      不是今天。

      但也许有一天。

      “我回去了。”夏桉说,站起来。

      “嗯。”周既说。

      夏桉回房间,躺在床上。窗外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光影,和昨晚一样。隔壁客厅里没有声音——周既应该也回房间了。

      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的事——早上的沉默,和林晚的午餐,回到公寓后和周既一起做饭、吃饭、看纪录片。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但普通已经不再让她害怕了。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隔壁就是周既的房间。她知道他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她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不确定明天会怎样,但她不再害怕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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