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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期五 ...

  •   夏桉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不同于前几天的颜色——更亮一些,更白一些,像是雨终于走远了,空气里那种潮湿的闷重感被稀释了。她躺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起床,而是先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厨房那边传来水声和锅具碰撞的声响,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周既比她早,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她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 forearm,扣子扣到第二颗。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的倒影了。以前她会快速看一眼就移开目光,好像多看一秒就会被镜子里的自己戳穿什么。但今天她站在镜子前,把衬衫领子翻好,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线——还是窄,还是不像一个男生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在心里补一句“所以我才要更小心”。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去了。

      厨房里,周既背对着她在切什么东西。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碗和两双筷子。

      “今天吃什么?”夏桉走过去,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

      “葱油饼,豆浆,还有煎蛋。”周既没有回头,声音从锅那边传过来,“冰箱里还剩两个鸡蛋,今天不做掉明天就不新鲜了。”

      夏桉没有说“好”或者“不用麻烦”,她只是走过去,把两个碗的位置调了一下——让它们对齐桌边,然后坐下来。这个动作很小,但她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再等着被安排位置,她开始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空间了。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夏桉想起昨天的事——想起周既说“在想明天”,想起她说“她不再害怕明天了”。现在明天就是今天,星期五,一个普通的周末前日。她抬头看了一眼周既,他在吃葱油饼,蘸着酱油醋碟,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夏桉问。

      “两点到四点,一节专业课。”周既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周既没有追问。他吃完最后一口葱油饼,喝了半碗豆浆,然后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夏桉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也带过去。两人并排在厨房里洗碗,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刻意拉开。

      出门的时候,周既在门口等她穿鞋。夏桉今天穿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比平时多花了几秒才系好,但周既没有催促。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钥匙,等她站起来才转身开门。

      楼梯上,两人并排往下走。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没有对话,但那种沉默已经不再是需要被打破的东西。到了一楼,周既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比前几天暖和,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像是春天终于真正到了。

      校园里梧桐树的枝头已经能看到细小的嫩芽。上周末路过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现在却冒出了浅绿色的点。夏桉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嫩芽,然后跟上周既的步伐。

      到教学楼分岔路口的时候,周既停下来。

      “中午一起吃饭?”他说。不是问句,更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安排。

      “好。”夏桉说。

      “下课了给我发消息。”

      “嗯。”

      然后两人分头走向不同的教学楼。夏桉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既的背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以前从不会回头看他的背影。三年来,她和周既每次相遇都是正面交锋,目光对目光,谁也不肯先移开。但现在她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这个视角已经变得熟悉了。

      第一节专业课,王磊坐在她旁边。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王磊说。

      “有吗?”夏桉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自己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变化。

      “有。你以前上课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今天没有。”

      夏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皱着眉头。以前上课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绷着——绷着表情、绷着姿势、绷着呼吸,好像一放松就会露出什么破绽。但今天她坐在教室里,发现自己没有在绷着。她只是坐在那里,听老师讲建筑史,偶尔记两笔笔记,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和以前又完全不同。

      课间的时候,手机亮了。周既发了一条消息:“下课了?”

      夏桉回复:“刚下课,第二节没课。”

      “那你去图书馆等我,我下课了找你。”

      “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去了图书馆。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上次写了一半的作业。但她没有马上动笔,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头刚好和二楼窗户平齐,嫩芽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很浅的黄绿色。

      她在图书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有一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树枝发呆。以前她会因为“浪费时间”而感到焦虑,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每一分钟做正事。但今天她没有那种焦虑。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什么特别的事都没想,只是偶尔闪过一些画面——早上的葱油饼、周既站在门口等她穿鞋的背影、楼梯上两人并排的脚步声。这些画面没有特别的意义,但它们让她感到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安定。

      十一点四十五分,手机又亮了。

      “下课了,你在哪?”

      “图书馆二楼。”

      “我过来。”

      夏桉收拾好笔记本和书,下楼。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周既已经从对面走过来了。两人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碰面,没有对话,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方向,然后并排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二楼,周既点了两份红烧鸡块饭。两人面对面坐下,位置和之前几次一样——靠窗,能看到楼下进出的人。夏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同桌吃饭这件事了。以前她会下意识地检查周围有没有人在看,有没有人在议论。但今天她没有。她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周既说。

      “我在想事情。”夏桉说。

      “想什么?”

      夏桉没有马上回答。她夹了一块鸡肉,吃了两口米饭,然后说:“在想‘明天’这个词。”

      周既没有打断她,等她继续说。

      “你昨天说在想明天,”夏桉说,“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明天’已经变成‘今天’了。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就是普通的一天。”

      “普通不好吗?”周既问。

      “不是不好。”夏桉想了想,“只是我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

      周既没有回答。他吃了一口饭,然后说:“你今天早上调了碗的位置。”

      夏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你以前不会调。”周既说,“以前桌上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但今天你把两个碗对齐了。”

      夏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她确实调了,但当时她自己都没怎么意识到。

      “那说明什么?”夏桉问。

      “说明你开始把那里当作你的地方了。”周既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桉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下午两点,夏桉没有课。她去了图书馆,这次真正开始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不是周既,是林晚。

      “周末有空吗?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夏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怎么回复。她和林晚是好朋友,但自从军训晕倒、搬出宿舍之后,她们见面的次数明显变少了。夏桉用“搬去和长辈住”的理由搪塞了林晚,但每次见面都要小心不要露出破绽。

      “明天中午可以。”夏桉回复。

      “好,那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写到三点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窗户的另一侧照进来了,影子拉长了。她想起背包里的诊断文件——那个在最里面的拉链口袋里的文件,和医院给的纸条放在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那个口袋了。不是忘记了,而是刻意不去碰。只要不打开,那个秘密就还在那里,安静地待着,不会影响她现在的生活。

      但她也知道,它不可能永远待在那里。

      下午四点十二分,手机亮了。周既的消息:“下课了,在校门口等你。”

      夏桉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校园里下午的阳光带着一种暖意,和早上的清冷不同。她走到校门口,看到周既站在梧桐树下——不是昨天那个位置,而是偏了几步,靠近花坛那边。他站在那里,手机收在口袋里,没有在看屏幕,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今天怎么站在那边?”夏桉走过去的时候问。

      “这边阳光好一点。”周既说。

      夏桉站在他旁边,发现他说的没错——这个位置刚好有一道斜阳照过来,站在光里比站在阴影里暖和。两人并排站了几秒,然后一起转身往公寓方向走。

      路上路过之前那家面馆。周既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夏桉也看了一眼,想到上次两人在这里吃面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周既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周?三周?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些“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感觉了。

      回到公寓,两人各自回房间放下东西。夏桉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作业写完了,书也不想看。她走到客厅,发现周既也在客厅——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只是在看手机。

      “你今天好像没什么事。”夏桉说。

      “嗯。”周既抬头看了一眼,“在想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什么?”

      “鸡蛋,番茄,青菜,还有一块鸡胸肉。”

      “那还是你做吧。”夏桉说,“我打下手。”

      周既站起来,走进厨房。夏桉跟进去,两人并排站在厨房里,像之前几次一样——夏桉洗菜,周既切菜。但这一次,夏桉注意到一个变化:周既切菜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切好的东西放在自己这边,而是直接放到了中间的砧板上,像是默认两人会一起处理。

      “今天不用分两边了?”夏桉问。

      “不用了。”周既说,没有解释。

      做饭的过程和之前差不多——洗菜、切菜、炒菜、装盘。但气氛不一样了。以前做饭的时候,两人之间总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是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谁都不会主动跨过去。但今天那道线好像变淡了。夏桉站在周既旁边洗番茄的时候,两人的手臂偶尔会碰一下,谁都没有闪开。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今天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和鸡胸肉切片。夏桉吃了很多,比平时多。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今天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做,但胃口却比平时好。

      “你今天吃得挺多。”周既说。

      “嗯,不知道为什么会饿。”夏桉说。

      “可能是心态变了。”周既说,“人放松的时候胃口会好。”

      夏桉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确实放松了。不是那种刻意告诉自己“要放松”的放松,而是不知不觉中,身体自己就松下来了。

      饭后夏桉洗碗。周既没有和她争,而是去了客厅,打开电视。夏桉洗完碗,擦干净灶台,然后走到客厅。她没有犹豫,直接坐到沙发上——不是沙发的一端,而是中间偏左的位置,和昨天差不多。

      电视上在播一个关于城市夜景的纪录片。镜头从高空俯瞰城市的灯火,然后慢慢降落到街道上,霓虹灯、路灯、车灯、窗户里的灯光,各种颜色的光在夜色中流动。旁白在说城市的光污染如何影响了夜行动物的生态,但夏桉没有在听旁白。她在看那些画面——从高空俯瞰时,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海洋,密集而有序;降到街道时,灯光变得具体而温暖,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你看。”夏桉说,指着屏幕上的一盏路灯——镜头刚好停在路灯上方,灯罩里飞蛾在绕着灯泡旋转。

      “飞蛾。”周既说。

      “它们为什么一直绕着灯转?”

      “因为它们把灯光当作月亮。”周既说,“昆虫用月亮来导航,保持固定的角度飞行。但灯光太近了,它们分不清远近,就一直绕着转,永远飞不到。”

      夏桉看着屏幕上的飞蛾,觉得它们有点可怜——一直在努力,却永远到不了目的地。但她又觉得它们不是真的可怜,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绕圈,它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向前。

      纪录片播了大约二十分钟,自动结束了。电视进入菜单界面,蓝色的背景光在客厅里显得很亮。周既拿起遥控,没有关电视,而是把音量调小,让菜单界面就那么亮着。

      两人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菜单界面发出的低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都不同——不是硬的、不是软的、不是满的,而是一种“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沉默。

      过了大概五分钟,夏桉开口了。

      “周既。”

      “嗯?”

      “你昨天说在想明天——今天就是明天了。你有没有想过,明天之后还有明天?”

      周既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周既说,“一个一个明天加起来,就是时间。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就会变。不是变没了,是变成别的样子。”

      夏桉没有追问“变成什么样子”。她坐在那里,和周既一起看着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觉得这个画面以后可能会成为她记忆中的某个节点——一个普通的星期五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菜单界面亮着,外面天已经黑了,谁都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明天中午我和林晚约了吃饭。”夏桉说。

      “嗯。”

      “她问周末有没有空,我说了明天中午。”

      “那你去吧。”

      “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周既侧过头看她。“你是在担心我明天中午没人一起吃饭?”

      夏桉被问住了。她确实是在担心这个,但被点破之后,又觉得这个担心有点好笑——周既在她搬进来之前已经独自生活了很久,他当然不会饿死。

      “不是担心。”夏桉说,“就是问问。”

      “我自己随便吃点就行。”周既说,“冰箱里还有剩的。”

      “哦。”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一直在那里,没有变化。窗外一辆车经过,灯光划过天花板,然后消失。

      “那我去洗澡了。”夏桉站起来。

      “嗯。”

      夏桉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脸——和早上一样,没有特别的变化。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外表,而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以前她看什么都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审视,先判断有没有危险,有没有需要防备的东西。但现在她看东西的时候,那种审视变淡了。她开始看到更多细节——梧桐树上的嫩芽、路灯下的飞蛾、电视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这些以前她不会注意的东西,现在变得可见了。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流下来,蒸汽让浴室变得模糊。她站在热水里,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让身体感受水的温度和压力。这种感觉很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防备,只需要站在那里,让热水冲洗。

      洗完澡,她穿着睡衣回到客厅。周既还坐在沙发上,位置没变。她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分钟,周既站起来,去了厨房。夏桉听到冰箱打开和关闭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两分钟后,微波炉叮了一声,周既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热水。他坐在沙发上,把热水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只是让它在那里放着。

      “你不喝吗?”夏桉问。

      “等它凉一点。”周既说。

      两人又沉默了。客厅里只有热水杯上方的蒸汽在缓缓升腾,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发现空气在微微扭曲。

      夏桉想起背包里的诊断文件。那个文件还在,在最里面的拉链口袋里,和医院给的纸条放在一起。她很久没有打开那个口袋了。但她知道,有一天她需要打开它——不是因为她必须做什么,而是因为那个文件是她的一部分,她不能永远假装它不存在。

      但她今天不想打开它。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五,一个从“明天”变成“今天”的日子,一个两人坐在沙发上、热水杯在茶几上冒着蒸汽的晚上。今天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我回房间了。”夏桉说,站起来。

      “嗯。”

      她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既坐在沙发上,热水杯还在茶几上,蒸汽已经变淡了。电视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还在亮着。

      “晚安。”她说。

      “晚安。”周既说。

      她关上房门,躺在床上。窗外远处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听着隔壁的声音——没有声音,周既应该还坐在客厅里。

      她闭上眼睛,想到明天中午和林晚的约定,想到明天下午和周既之间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安排——她知道明天中午吃完饭之后,她会回到这里,周既会在,两人会像今天一样做饭、吃饭、坐在沙发上。明天之后还有明天,一个一个明天加起来,就是时间。

      而她不再害怕那些明天了。

      她翻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隔壁客厅里,周既还坐在沙发上,热水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睡。他坐在那里,看着电视菜单界面上的蓝色背景,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客厅里的沉默还在继续,和房间里的沉默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半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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