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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暑月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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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卫云骁起床穿好衣服，拖着上了夹棍的右腿打开房门。
许清妩已经起床，躺在躺椅上看话本。面前的桌面上，各种零嘴。
“起来了，小公子”
卫云骁恭恭敬敬道：多谢......卫云骁余光瞥了眼这张跟自己年龄大小差不多的脸，但又想到她说话做事的稳练，想来也比自己年长，但一句前辈，如何也开不了口。
“谢谢姐姐救命之恩”
许清妩：无妨。
许清妩：饭在一楼厨房。年婶做完这一顿就不来了，中午的饭你做。
卫云骁震惊了又震惊，不敢置信：我？
许清妩也很震惊，做个饭而已。
“对呀你，有什么难度吗”
这可太有难度了。从小锦衣玉食，连厨房都没进过的小公子，估计葱蒜都分不清。
“姐姐为何不留下年婶？”
许清妩：我挣银子不容易。现在你来了，我自然就把她退了。你总不能白吃白喝我的，是不是小公子？
卫云骁想说年婶的工钱他付，但一摸腰间，自己掉下山崖，就只剩一个净人。
卫云骁：我实在不擅长做饭。姐姐可以把婶婶喊回来，工钱记我账上，待我回家，一定加倍还你。
许清妩：我不挑食。
但厨房挑人，专挑富家小公子折磨。
直到中午，许清妩坐上饭桌，才知道有些银子省不得。
许清妩：这黑的，红的，黄的是什么？你在炼毒吗？
桌上五彩斑斓。
卫云骁一脸的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分不清那些瓶瓶罐罐，就全倒里面了。
许清妩按下心中怒火，肉疼地取下腰间钱袋，丢给他：去——把年婶请回来。
卫云骁双手接住钱袋，狂奔而出，这厨房太吓人了。
午后的时光比较清闲，因为在山里，绿荫下倒也不热。
院里的黄桷兰长得高大，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了二楼的一角外廊，许清妩仍是看看话本睡，睡醒了又看。
年婶在屋侧的地里弯腰拔杂草。
许清妩皱眉地睁开眼，抬手挡住绿叶上落下的一抹刺眼的光。
换了个方向准备继续入梦，却瞥见斜对面窗口，卫云骁在铜镜前捣鼓。
手不停地在头上放上放下，啪地放下梳子。
许清妩：小公子你练的哪门邪功走火入魔了？
卫云骁闻言，却惊见窗外外廊下闲散的许清妩，怎么忘关窗呢。
看着镜中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自己，确实像走火入魔了。
镜中多了一人，卫云骁有些震惊，耳朵也有些红，羞红的。
许清妩：小公子，你家境得多好？
卫云骁：还......行。
这回救了个祖宗，还以为能省点银子。
许清妩拿起桌上的木梳
卫云骁瞳孔微微一缩，下颌微僵：你做什么？
许清妩：跟你束头发。
卫云骁一下脸红，推脱到不行，头发一般是......
除了他母亲，日常都是招财帮他梳的，未有其它女子碰过。
许清妩：你难道想让我去劈柴？
这样的话，许清妩放下梳子：我从哪里捡的你，就把你扔回哪里。
卫云骁放弃了，任由她帮自己束好发，插上木簪子。
淡淡的清甜萦绕在鼻尖，或许是她袖上染了屋外的花香。
许清妩：好了。
许清妩：过几日会有雨，多劈些堆在屋檐下。
下午许清妩接着睡，卫云骁劈柴、喂鸡。
“这白衣姑娘神秘得很，每年最热的时候都会来这里租两个月房子，每天就是睡、嗑瓜子、让人从街上跟她带话本看”
年婶端着晒好的长豆站在院中，故意找话题跟卫云骁攀谈。
“小公子，这白衣姑娘是你什么人？”
卫云骁放下柴斧，礼貌道：姐姐营生的方式和我们不同，她既不愿说，婶婶又何必追根问底。
许清妩从摇椅上醒来，恰好听到这么一段，唇角微微勾起。
许清妩：年婶，我这个弟弟少年高志，现下一心求学。你远房的远房的亲戚还是另择良婿吧。
年婶：是我多嘴，是我多嘴，姑娘别恼。
年婶钻进厨房，卫云骁抬头，正与许清妩清冷的眸子对上。
卫云骁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美。整个人清冷出尘，像一湖霜冷的瑶池仙雪，如果不开口，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这人，偏偏性子和脸各长各的，互不干扰。
许清妩：站那里做什么，还不上来，等全村人来跟你说亲？
卫云骁刚想说，哪有这么夸张，转过头，院外站满了人。
许清妩：上来。
许清妩袖中手动，院墙上爬满了蜈蚣。
“哎呀这什么，刚才都没有”
一声接一声，不一会儿院外的人就散完了。
许清妩：你应该不怕人注视，但我怕麻烦，你这张脸太招摇了。
卫云骁：我会尽快养好伤离开，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夜里，年婶炒了一盘竹笋，一盘紫瓜，一 一碗菌菇豆腐汤，一碟酱菜，三人在院中摆了一张桌。
村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卫云骁坐在床头，盯着手上的磨出水泡，准备用针一个一个挑破。
咚，咚。
卫云骁起身开门，许清妩端着药站在门口。
许清妩：方便进来？
卫云骁侧身让开。
许清妩：坐床上，把裤脚挽起来。
卫云骁照着做，许清妩搬来凳子，坐到他身边。
“把这只脚搭上去”
卫云骁把脚搭凳子上，许清妩取下夹棍，手覆上他的肌肤，一番检视。
“嘶～”
许清妩：疼？
卫云骁：嗯。
许清妩：那我轻点。
卫云骁见一绺发从她耳边滑落脸颊，下意识伸手帮她拢回耳后，指尖不经意碰到她耳廓，指尖像被烫了一样，迅速抽回。
许清妩侧过头，烛火的光晕落在她清柔的侧脸，卫云骁对上她清冷的眸子，心口微微一动。
许清妩：我察看了一下，骨头没什么大问题。夹棍还是得绑着，我每晚会过来跟你换药。
许清妩替他将裤脚放下，交代道：伤口不要碰到水。
卫云骁：嗯，谢谢姐姐！
许清妩出了屋子，卫云骁收拾凳子时发现，上面放着一瓶紫云膏。
卫云骁握在掌心，心里暖暖的。
此后半个月，卫云骁做杂活，年婶做饭，许清妩白天躺着看话本，晚上吃了饭，去小屋给人换药。
许清妩：这夹棍可以取下了。不过还是不能太劳累它了，不然成了小瘸子，考上状元郎，都没姑娘愿意嫁你。
卫云骁眼底都染上了笑意：终于可以丢掉拐杖了。
立马下床，试着双脚走路。卫云骁：姐姐，我去下面跟你洗葡萄上来。
或许是受他笑容牵动，许清妩觉得心里的烦闷稍稍宽解。
在院中摆好了炙炉，让卫云骁将厨房的肉
用铁签穿好，两人便在院中赏月。
“姐姐，好了吗？”
卫云骁盯着炭火上滋滋冒油、香味扑鼻的肉块，两眼睛亮得像星星落入了眸底。
许清妩将烤好的一串，递给他。
卫云骁接过，边吃边赞。
手刚碰到水酒，一截白衣抢先夺走。
“不准喝”
白衣冷冷地看来，卫云骁放下手，专心吃肉。
许清妩仰头饮了一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月笼罩在她周身，卫云骁觉得她的背影好像有些孤寂。
“姐姐有心事？”
许清妩转过身，莞尔一笑：小公子，吃你的肉，姐姐的事少问。
卫云骁：姐姐，我今年十四岁，你呢？
许清妩放下酒，伸出五指凑到他眼前，眼里流转了少有的笑意：比你长五岁。
或许是今日难得地忘记了心中的烦恼，许清妩多喝了两杯，最后卫云骁问了什么，自己答了什么，都忘记了。怎么回的屋......也不记得了。
晨曦穿过群山，落在屋舍、田地。
许清妩揭开被褥，穿戴整齐出了屋。
她知道自己酒品还是可以的，不至于在一个后生面前胡说乱嚷。
许清妩下楼，卫云骁、年婶已经坐在桌子旁了。
卫云骁：姐姐醒了。
许清妩浅然一笑：嗯。
许清妩：年婶。
年婶：诶。
许清妩：曾家办酒席请了我，你后日再来吧。
年婶：姑娘认识邻村曾家？
年婶心中越发好奇了。
许清妩：略有交情。
年婶悄悄打量，这姑娘瞧着也不大，说话做事却全然不像同龄人，她到底是做什么的？
卫云骁：年婶，你不吃我收碗了。
许清妩嘴角微微上扬，这小精灵鬼。
许清妩：小公子，去换身喜庆的，我们去吃喜酒。
许清妩在马车等了许久，见卫云骁一身红衣，欢喜地走来。
许清妩：你这会不会太喜庆呢？一会儿把你误认新郎拉去给新娘拜堂？
卫云骁：我在家也是这么穿的。
卫云骁：姐姐别皱眉，上次你跟我买了两套，我去换那件月白宽袖长衫。
马车行驶在田野的泥路，卫云骁一眼望去，全是水田，稻禾些许染上了浅金。
马车宽敞，车里小案上，摆了几盘酥饼。
卫云骁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新奇，眉梢眼角皆扬着舒畅自在的笑意。
红色的正衣外罩了一件月白纱衣，眉目灼灼，神采烨然。
许清妩捻过一块青梅糕递给他：到邻村得晚上了，饿了只能吃点糕点。
卫云骁：那我们晚上住哪里？
许清妩：住曾家。
马车到曾家时，已经天黑。卫云骁跟着下了马车，曾成柱已经等在了门口。
曾成柱：恩人。
许清妩抬手将人扶住：许久不见。
曾成柱目光落到她身后的少年：这位是？
许清妩：他是我弟弟。
卫云骁上前礼貌道：见过曾伯伯。
曾成柱和蔼地拉过他，吩咐道：云英，带小兄弟去偏屋。
卫云骁看向许清妩，许清妩点头。
待人走后，曾成柱引着许清妩去了正屋。
夜里，卫云骁屈起双膝，怀里抱着枕头坐在床上。
轰隆～卫云骁看向窗口的方向，门窗被风吹得砰砰直响，头上雷声阵阵。
许清妩正睡得迷糊，翻身惊见床前蹲了一个黑物，拔出枕下短剑，一道电光照亮窗口，许清妩看清人，利刃倏然归鞘。
许清妩薄责道：你半夜蹲我床头做什么？
卫云骁委屈巴巴：姐姐，我怕打雷。
许清妩头顶全是不解与惊讶，唉，算了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许清妩压下怒气，揭开被子下床去点灯，脚绊到一物，向前摔去。
卫云骁：姐姐。
卫云骁伸手接住了她，两人狼狈地摔在了一起。
卫云骁背着地，闷哼了一声。
天空一声炸响，许清妩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倏地抬头，拉开距离。
许清妩耳垂微红，别过头：还不放开。
卫云骁也立马放开掐在她腰上的手，心口却狂跳不止。
许清妩双手撑在他脸两侧，从他身上起来，坐到地面。
许清妩：起来，去把灯点上。
许清妩：在你左手边窗口的位置。
卫云骁起身去点灯。
屋子被照亮，许清妩坐在地上看着他，眼里是不解。
卫云骁乖顺地走到人面前，一脸冤屈：姐姐，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许清妩：我知晓。
卫云骁：那我今晚能不能就住这里？
许清妩头很疼：去把柜子打开。
卫云骁转身去打开木柜，眼里亮了，里面有枕头和被褥。
姐姐答应他留下了。
卫云骁吹灭灯，躺在散着皂香的被褥里，摸了摸自己心口，那里还鼓跳如雷。
像外面惊落的雷声，轰然炸响。
第二日，天放晴，格外地蓝，白云游走其间。
卫云骁双臂撑着木栏，风吹鼓着他的衣摆，满脸笑容地仰望着天上。
许清妩今日换了身鹅黄的衣，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宾客满座，头发像一串葫芦被风吹起。
卫云骁转过头，话语里都染着笑意：姐姐，你看那云，真的好白。
许清妩抬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好看。
卫云骁眉眼间的笑容更加灿烂。
一个穿着灰蓝粗衣的男人，走到许清妩身边，低语了几句。
许清妩拉了下卫云骁衣袖：曾老爷找我有事，我去一趟，你别到处乱跑，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会儿走丢了，我也找不到你。
卫云骁点头：嗯。
许清妩与曾成柱说完事，客人大多都已吃完归家，许清妩目光在庭院搜寻了一圈却不见人。
曾成柱看出她担忧，宽慰道：少年人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淘一点正常。肯定同年纪相仿的伙伴跑出去玩了。
曾成柱：恩人，先用饭。
许清妩点头。
“老爷，不好了”一人跑进，大口喘气。
“李子沟有人淹死了”
曾成柱：谁淹死了？
“不知道谁家的小子，我听说去河边的有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哥子是你家的亲戚，就赶忙折回来跟你说，你快去看看吧”
许清妩闻言，瞬间不见人影。
“啊——刚才...那个人呢”
曾成柱拍下他的肩，把他魂唤回来：我们也快去看看。
许清妩从竹梢旋身一落，肩上还沾着竹叶。
扒开人群，见几个大人对着自己孩子一顿数落。
许清妩在人群中看到那一抹红色，强压下心中怒火，回去再好好教训。
许清妩：转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云骁磨磨蹭蹭转过身。
许清妩：你蒙脸做什么，见不得人？把手给我放下来。
卫云骁：姐姐。语腔里带着哭泣。
卫云骁：算了吧，回去再看。
他捂得越紧，许清妩越觉得有事。
许清妩：拿下来。
卫云骁拿下双手，许清妩瞳孔都快落到了地上，简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憋住。
卫云骁有些恼了：姐姐。
许清妩一声轻笑，搁下自己的衣袍，罩在了他的头上。
鹅黄色的纱罩住他的上半身，卫云骁有些看不清路。
差点绊倒时，许清妩的手从前面伸了过来。
卫云骁伸出手握住，两人隔一定距离走着。
卫云骁挨她近些，道：姐姐，你去看看那个溺水的人好不？
许清妩看过来，卫云骁：他好像还有救。
“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儿”
许清妩牵着人走到深水边，挨着妇人蹲下。
手打搭上人脉搏，确实还有心跳。
许清妩看向卫云骁，有着探究的意味。
卫云骁：我家有人行医。
许清妩也没有多问，开始救人。
满山的竹叶被风吹得簌簌飘落。
“等一下”
卫云骁停下脚，拉得玉许清妩也停下。
一个穿着紫衣梳着双髻的少女喘气跑来。
“你是他的姐姐？请你不要罚他，他是为了救我，不然”
少女看了一眼纱衣笼罩的人，不然被蛰的人就是她。
许清妩轻微侧身：小公子大义。
许清妩：我这小弟太淘了，回去我得好好教导一番，小女娃，你也快回去吧，你的阿娘说不定已经拿着棍子在门口等你了。
小女娃想到阿娘的长木棍，吓得花容失色。
许清妩牵着人回到马车，也不开口。
两人对坐着，卫云骁双掌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动：你不许再笑了。
许清妩：等我跟你揭开？
卫云骁揭开黄纱，许清妩忍着不笑，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被蜜蜂蛰的脸颊，高高肿起，像塞了两个棉团在嘴里。
许清妩：再不上药，你这头回去就可以上桌了。
许清妩打一巴掌给颗糖，声音轻柔道：坐过来，我跟你涂点冰片琥珀膏。
卫云骁坐到许清妩身侧，许清妩旋开药盒，指尖蘸取一些，在指腹捻开，轻柔地替他一点一点在肿的地方晕开。
窗外天蓝色的苍穹，铺着红色的霞光，霞光透过窗纸，落到两人脖颈发梢，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
一股淡淡清冷柔甜的香味钻入鼻尖，是黄桷兰的花香。
两人坐得近，许清妩的脸近在咫尺，卫云骁觉着心跳得厉害，脸也热，微微侧头。
许清妩眉尖微蹙：动什么？真想变猪头。
“啊”
许清妩骤然前倾，扑了他满怀。卫云骁下意识托住她后背，将人稳住，望着她微乱的头顶，脊背绷紧，指尖局促地悬着。耳尖带着薄红，温声问道：有没有摔着？
许清妩半张脸贴着他胸前的衣衫，眉间隐有愠色。
扶着他的手臂坐起。
外面车夫声音颤抖：姑娘，你没事吧？我刚才惦记着家里的事，没有留意到旁边石头。
我家大郎前两天打柴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我想着这事，才惊着了你，还望姑娘宽恕，不要罚扣酬劳。
许清妩：赶路吧。
车夫擦了下额头汗，心里松了口气，汤药钱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