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墨水痕

18、补习 下一章完结

　　周臣雪在研究生院很有名。

　　这个“有名”不是那种社交意义上的有名，不是因为她参加什么活动，也不是因为她认识多少人。恰恰相反，周臣雪在大多数人眼里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人。你不去注意她，可能一整个学期都不会发现哲学系有这号人物。

　　但如果你去问哲学系的任何一个老师，他们会告诉你，周臣雪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学生。本科四年年级第一，保研之后依然是年级第一，论文发了好几篇核心期刊，导师出去开会都带着她，逢人就夸“我这个学生，脑子清楚得不像话”。

　　这事儿苏糖以前不知道。她知道周臣雪成绩好，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没概念。直到有一次她去研究生楼找周臣雪，在楼道里听到两个学姐聊天。

　　“周臣雪又拿了国奖。”

　　“她拿国奖不是正常吗，她不拿才奇怪。”

　　“也是。听说她导师想让她直博，她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啊，直接读啊，她这种人不读博浪费了。”

　　苏糖站在楼道拐角，抱着怀里的奶茶，愣了半天。她一直以为周臣雪就是那种普通的、安安静静读书的研究生。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学霸。

　　那天她跟周臣雪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臣雪，你是不是成绩特别好？”

　　周臣雪看了她一眼：“还行。”

　　“国奖？”

　　“嗯。”

　　“年级第一？”

　　“嗯。”

　　“导师想让你直博？”

　　“嗯。”

　　苏糖瞪着眼睛看了她半天：“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没问。”

　　苏糖噎住了。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从来没问过。周臣雪从来不主动提这些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说学习上的事，所以苏糖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研究生。

　　“那你平时怎么都不说？”苏糖嘟囔，“你都不炫耀一下吗。”

　　“没什么好炫耀的。”周臣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又不在乎这些。”

　　苏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在乎。周臣雪是年级第一还是倒数第一，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她在乎的是周臣雪对她好不好，跟她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是不是总帮她夹菜，走在路上是不是总把她护在里侧。

　　“那你在乎吗？”苏糖问。

　　“在乎什么？”

　　“我成绩好不好。”

　　周臣雪看了她一眼。苏糖的成绩，说实话，一般。不是那种特别差的，但离好也有一段距离。专业课勉强能过，公共课全靠考前突击，设计作业每次都要改好几遍。周臣雪帮她改过几次，知道她的底子在哪。

　　“我在乎你开不开心。”周臣雪说，“你成绩好不好跟这个没关系。”

　　苏糖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暖不起来了。

　　因为期末快到了。

　　苏糖的专业课期末要交一个大作业，做一个完整的产品设计，从调研到草图到建模到排版，一套下来得花好几个星期。苏糖本来打算慢慢做，结果前半个月全被各种事情耽误了。社团文化节、躲猫猫比赛、跟周臣雪谈恋爱，时间哗哗地流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离截止只剩两周了。

　　她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进度，整个人瘫在桌上。

　　“完了。”

　　许松凝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才做到这儿？”

　　“别说了。”苏糖把脸埋进胳膊里，“我要死了。”

　　“你找周臣雪啊。”许松凝说，“她不是全能的吗。”

　　苏糖愣了一下。对啊。周臣雪连设计作业都能帮她改，做个期末大作业不是绰绰有余？

　　但她很快又蔫了。周臣雪最近在赶一篇论文，导师催得紧，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苏糖不想打扰她。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许松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苏糖跟周臣雪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她低头扒饭，脑子里全是设计作业的事，连周臣雪给她夹了什么菜都没注意。

　　周臣雪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了？”

　　“没事。”

　　“你碗里的肉都戳烂了。”

　　苏糖低头一看，碗里的那块肉被她戳得千疮百孔。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期末大作业进度太慢了。两周之后要交，我现在连调研都没做完。”

　　“我帮你。”

　　“你不是要赶论文吗。”

　　“论文不急。”

　　苏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真的？”

　　“嗯。”

　　苏糖心里一喜，但马上又想到了什么。她歪着头看周臣雪，发现周臣雪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

　　“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臣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帮你补习，你拿什么换？”

　　苏糖眨眨眼：“换什么？”

　　“你说呢。”

　　苏糖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反应过来了。她的脸开始发烫，耳朵尖红起来。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你帮我补习还要条件？”

　　“要。”

　　“什么条件。”

　　周臣雪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倾，靠得离苏糖很近。她的目光落在苏糖的嘴唇上，停了两秒。

　　“亲我一下。”

　　苏糖的脸腾地红了。

　　她们在食堂，周围全是人。虽然她们坐的是角落的位置，但旁边还是有人经过。苏糖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么多人。”

　　“又没人看。”

　　“有人！”

　　“那你去不去。”

　　苏糖瞪着她。周臣雪的表情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好像提这个要求天经地义。

　　苏糖咬了下嘴唇。她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人注意她们。大家都在低头吃饭或者看手机。

　　她飞快地凑过去，在周臣雪脸上啄了一下。

　　“好了。”

　　周臣雪没动。

　　“我说的是亲嘴。”

　　苏糖的耳朵红透了：“你——”

　　“不算。”

　　苏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四周。然后她凑过去，飞快地在周臣雪嘴唇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想退，被周臣雪一把按住了后脑勺。

　　周臣雪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舌尖撬开苏糖的嘴唇，探进去，不急不缓地扫了一遍。苏糖的手抵在她胸前，想推又不敢用力，整个人僵在那里。周臣雪的另一只手从桌下伸过去，按在苏糖大腿上，轻轻捏了一下。

　　苏糖整个人都软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臣雪才松开她。

　　苏糖退回去，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周臣雪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弯着。

　　“走吧。”她站起来，拿起包，“去图书馆。”

　　苏糖瞪了她一眼，站起来跟上去。她的脸还在烧，低着头走在周臣雪后面，不敢看旁边的人。

　　周臣雪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苏糖抖了一下，但没挣开。她把自己缩在周臣雪旁边，脸埋在她的胳膊上，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

　　到了图书馆，周臣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苏糖把电脑打开，把设计作业的进度给她看。周臣雪看了一遍，翻了翻她的调研资料，然后拿起笔，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几条线。

　　“你调研方向偏了。”周臣雪说，声音很平，“你的用户群体没找准，你做的这个产品面向的人群太广了，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苏糖凑过去看，周臣雪在纸上画了个框，把人群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

　　“你选一个核心人群，其他都是次要的。你的设计围绕这个核心人群来做，其他人群作为附加。这样你的设计才有重点。”

　　苏糖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忽然清晰了。她之前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现在周臣雪一点，她全明白了。

　　“臣雪你好厉害。”苏糖脱口而出。

　　周臣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专心写。”

　　苏糖点点头，开始改。周臣雪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论文。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苏糖卡住了就问一句，周臣雪头也不抬地答一句。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还有偶尔远处传来的小声交谈。苏糖写着写着，慢慢找到了感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很久没这么专注过了。

　　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停下来伸了个懒腰。

　　转头看周臣雪，发现周臣雪在看她。

　　不是看论文，是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翘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糖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看我干嘛。”

　　“好看。”

　　苏糖的耳朵又红了。她低头假装看屏幕，但什么都看不进去。周臣雪的目光还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只手贴在那里。

　　“你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

　　“什么时候写完的。”

　　“一个小时前。”

　　苏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那你坐在这里一个小时都在干嘛？”

　　周臣雪看着她，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看她。

　　看她一个小时。

　　苏糖的脸又烧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但周臣雪就坐在旁边，存在感太强了。她能感觉到周臣雪的膝盖贴着她的膝盖，能感觉到周臣雪的手臂挨着她的手臂，能感觉到周臣雪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

　　“臣雪。”

　　“嗯。”

　　“你别看我了，我写不下去。”

　　“那你写你的，我不打扰你。”

　　“你看我就是打扰。”

　　周臣雪沉默了两秒。

　　“那我坐远点。”

　　她作势要起身。苏糖下意识拽住了她的袖子。

　　周臣雪停下来，低头看她。

　　苏糖拽着她的袖子，有点别扭地说：“……也没让你走。”

　　周臣雪看着她这副样子，慢慢弯起嘴角。她重新坐下来，这次靠得更近了，膝盖顶着苏糖的膝盖，手臂贴着苏糖的手臂。

　　“这样行吗。”

　　苏糖没说话，耳朵红红的，继续打字。

　　周臣雪没再看她了。她拿出一本书，翻开，安静地看。但苏糖知道她没在看。因为她的脚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着苏糖的脚踝，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糖没躲。

　　写到快十点的时候，苏糖终于把调研部分改完了。她存了文件，关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嗯。”周臣雪合上书，“明天继续。”

　　苏糖收拾好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图书馆。深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苏糖缩了缩脖子。周臣雪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她围上。苏糖这次没推辞，乖乖让她围。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夜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臣雪。”

　　“嗯。”

　　“今天在食堂，你让我亲你的时候，旁边是不是有人看到了。”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周臣雪偏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又怎么样。”

　　“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臣雪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是我女朋友，亲一下怎么了。”

　　苏糖被她搂着，脸贴在她肩上，心里又暖又痒。她伸手环住周臣雪的腰，两个人黏在一起往前走。

　　“你以后别在外面让我亲你。”苏糖闷声说。

　　“为什么。”

　　“我害羞。”

　　“你害羞的时候很好看。”

　　苏糖拍了她一下。

　　周臣雪被她拍得笑了一声。很短，但苏糖听到了。她抬头看周臣雪，发现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整张脸都柔和了。

　　苏糖看着这个笑，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臣雪。”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周臣雪低头看她。

　　“那你以后多让我笑。”

　　苏糖想了一下：“怎么让你笑？”

　　“多亲我。”

　　苏糖又拍了她一下，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笑闹着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苏糖宿舍楼下的时候，周臣雪停下来。

　　“明天几点找你。”

　　“你忙你的，我自己写就行。”

　　“我陪你。”

　　“你不用赶论文吗。”

　　“写完了。”

　　苏糖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口。周臣雪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环住她的背。

　　“怎么了。”

　　“没什么。”苏糖的声音闷在她衣服里，“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周臣雪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苏糖松开她，退后一步，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周臣雪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金边。

　　“明天早上九点，图书馆。”

　　“好。”

　　苏糖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臣雪。”

　　“嗯。”

　　“谢谢你。”

　　周臣雪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慢慢弯起嘴角。

　　“不用谢。”她说，“你是我女朋友。”

　　苏糖的心里被这句话填得满满当当的。她冲周臣雪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回到宿舍，许松凝正躺在床上看剧。看到苏糖进来，她瞥了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苏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还在发烫。

　　“没什么。”

　　“周臣雪又亲你了？”

　　“你怎么知道——”

　　许松凝翻了个白眼：“你每次跟她待在一起回来，脸都跟猴屁股似的。”

　　苏糖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她坐到床上，掏出手机，看到周臣雪发来的消息。

　　周臣雪：到了。

　　苏糖：嗯。

　　周臣雪：明天见。

　　苏糖：明天见。

　　周臣雪：晚安。

　　苏糖：晚安。

　　苏糖看着那个“晚安”，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苏糖：喜欢你。

　　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周臣雪：我也是。

　　苏糖抱着手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今天围巾沾的周臣雪的味道，清冽干净，像是雪后的松针。

　　她深吸一口，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真的挺好的。

　　而在研究生楼的宿舍里，周臣雪坐在床边，看着手机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喜欢你。”

　　她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抽屉柜前，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深蓝色的本子还在里面，她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下面，她拿起笔，写了一句新的话。

　　“她说了喜欢我。”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躺回床上，关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