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折 焚书燃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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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阁里，燃灯彻夜。东侧的琴台旁挂着一幅舐犊情深图，宋淳之怀着身子，不能点旁的香，殿内便只点了安神香。
宋淳之坐在书案后，提笔写字：请陆姑娘妆安，久之未见，甚是思念……
怀瑾捧来一盏七宝擂茶，搁下宋淳之手边儿：“良悌写什么呢？这烛火要点的明一些，莫伤了眼睛。”
“我在给三殿下写信，”信笺的左下侧有一朵浅绯色的梅花，开得疏淡，有种欲说还休的遗憾之感。宋淳之深情愀然，“等我写完，你寄到陇西去。”
怀瑾有些害怕，小声儿劝慰道：“这……良悌已经是二殿下的良悌了，还给三殿下写信，恐怕会有人议论良悌不守夫道啊。”
宋淳之虚弱地撑一撑腰，强笑道：“呵。眼下这等情形，我还怕旁人议论？”
正在此时，一袭缥碧绫裙的陆长贞踏入云烟阁。见宋淳之称长欢为“陆姑娘”，她怒火中烧，一把夺过信笺，往珐琅火炉里扔去。火光舔上信笺，很快烧灼起来，烧得只剩下浅绯色的梅花，那梅花隐约一片，仿佛谁的眼泪。
宋淳之倒抽一口气，连忙伸手去夺，然而早已晚了一步。火光炙烤他的指尖，他雪雪呼痛。
“你做甚么？你——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宋淳之惊唤。
长贞却死死环住他的腰肢，不许他捡拾火光里的信笺。长贞笑得温柔：“你既已经嫁给我了，便生死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能给旁的女人写信呢。”
宋淳之只觉得眼前如谪仙般的女人无比可怕，明明是仙客皮囊，却有一颗蛇蝎心肠。他冷冷道：“陆长贞，我只求休书一封。”
长贞逼近，捏住他毫无血色的下巴：“甚么？”
宋淳之重复道：“我要休书一封，斩断你我孽缘。”
长贞居高临下地看他，只见他肚腹圆隆，怀的乃是旁人的骨肉。情急之下，长贞一拳打在宋淳之肚腹上：“贱人！”
“啊！”宋淳之登时歪倒在如意榻上，面色雪白，额角泛出冷汗。长贞的理智回笼，蓦然想起，太医曾说过，倘若宋淳之腹中孩子不保，那他的命也会跟着去了。长贞连忙向侍立在一旁的小宦娘嘶吼道：“快！传太医！传太医！快去！”
少顷，宋淳之口中呻.吟不止，额角汗珠越发淋漓起来，就连如意榻上的锦衾都染了血迹。太医前来，见此情此景，顿时吓得不轻，连忙施针，稳住胎息，不敢耽搁一刻时辰急救。
长贞又是悔，又是痛，她伸手擦拭宋淳之的面孔，呢喃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快些给良悌保胎，倘若保不住良悌，便陪良悌一起到阴曹地府！”
宋淳之只觉得疼得三魂六魄都出了窍，他推开长贞的手，呻.吟道：“不要这么对我……不可以这么对我……呜呜呜……”
十几个太医进进出出忙了两个时辰，总算保住了宋淳之和孩子的命，只是接下来的时日，必得卧床静养，否则撑不到足月生产。看着淳之恁般痛苦，长贞心如刀绞，启唇想要说点什么，终究没能落下话音。
半晌，她撂下一句：“你好好儿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随后便吩咐怀瑾握瑜好生伺候，抬起脚走了。
宋淳之阖上眼眸，一滴清泪，沾湿了香枕。
随后的四五日里，兴许是公务繁忙，陆长贞不敢来云烟阁了。这日，宋淳之卧在榻上喝雪耳燕窝粥，忽听萦茀禀报道：“千岁，皇子殿下来了。”
宋淳之与陆靖素无私交，却不知他来做甚么。然而自己能见客，总不能让尊贵的皇子吃闭门羹。宋淳之软声道：“请进来。”
一个身穿螺青色①交襟袍子的翩翩少年走了进来，他身上有意气风发的味道，不似淳之那般枯槁。宋淳之正要起身相迎，陆靖连忙把他按回床笫间：“姐夫莫要挪动，我听说姐夫身子不好，特地带着礼来看姐夫。宝禄，将我备的参膏捧上来。”
那个名唤宝禄的宫侍便迎上前来，将盛在锦盒中的参膏搁在桌案上。
宋淳之知晓，小皇子是长贞与长欢唯一的弟弟，他强笑道：“还望皇子体恤，我身子不好，暂且不下榻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靖时常来云烟阁陪伴宋淳之，二人一起插花品茶，缝制孩童的肚兜。不过陆靖终究是小孩子，心思纯稚，藏不住事儿，三言两语便说出自己是受陆长欢之托，前来做说客的。
宋淳之也只是淡笑，并不说什么。难道还要他迁怒于陆靖一个孩子吗。
陆靖又来陪宋淳之插花，他拈起一枝金黄万寿菊，往小壶里比量：“姐夫生二姐姐的气了，是也不是？姐夫你看，你都怀上二姐姐的孩子了，何必再动气，对孩子也不好呀。”
宋淳之正摆弄一枝垂丝海棠：“靖儿，你有所不知，我腹中孩子，并不是你二姐姐的。”
闻言，陆靖大惊失色，金剪子落在桌案上：“甚么？你说甚么？”
宋淳之切齿道：“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是她强占了我。我心中，另有所属。”
麟趾宫，正殿。
金筷往花炊鹌子②上夹去，陆长贞正独自用膳。陆靖也不用宦娘通禀，径直急匆匆迈了进来。陆长贞本就意兴阑珊，此刻便搁下金筷：“越来越没规矩了。”
陆靖直直开口：“姐夫说，是你强占了他。是也不是？”
陆长贞给自己倒了一盏雪泡梅花饮：“大人的事，与你无干。”
“怎么与我无干！”陆靖有些薄怒，“既然姐夫心里没有你，另有旁人，你何不写一纸放夫书，与他自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不可能。”她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我永远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永远。”
陆靖在心中暗暗思忖，觉得可怜他那身怀有孕的姐夫。这是国婚，哪里是那么容易一别两宽的。二姐姐又这般执着，甚为难办。
云烟阁里，宋淳之一觉醒来，却见宋陵之坐在榻边的胡床上，仿佛已经来了好些时辰。他揉了揉眼眸，低声道：“陵之，你怎么来了？”
宋陵之起身行礼道：“臣，见过良悌千岁。”
宋淳之给萦茀使了个眼神，让萦茀将人搀起来：“快起来，你我兄弟，不兴这般客套。”
他望一眼宋淳之隆起的肚腹，笑吟吟问道：“哥哥的肚子，恐怕有五六个月了罢？”
宋淳之接过宫侍递来安胎的白茶：“正是。”
宋陵之只当他腹中孩子是二殿下的，心中几乎要嫉妒得滴血。他暗道，表兄啊表兄，你也得意不了几日了，有我在，必不让你的孩子平平安安落地。
陆靖嫌宫中规矩大，一潭死水，便趁换班的侍卫不注意，戴着幂篱偷偷溜出宫去看庙会。因为是偷偷儿的，连贴身宦娘瑟瑟也不带着，独个儿一人。他手提一盏诗牌琉璃灯，从庙会的这头走到那头，颇为得趣儿。
然而庙会人声鼎沸，不知不觉，他竟迷了路，眼看着还有一个时辰宫门就下钥了，这却如何是好，陆靖不由急躁起来。
恰在此时，他看到了上一回在朱雀门下拔剑的甄仪嫱。
甄仪嫱立在火树银花不夜天里，穿一袭鹅黄交襟纱罗裙，发束惊鹄髻，耳中明月珠，仙人一般。她手里照旧拿着惊鲵剑，仿佛在刻意等他。
风景翩然，人亦翩然。
“臣女甄仪嫱，见过皇子殿下。”
“你来得正好，”陆靖的心骤然便放下了，他走近几步，切切道，“我……我迷路了，宫门很快便下钥，你快些送我回去。”
甄仪嫱微微一笑：“这有何难。”
随后二人并肩往禁中光华门走去，甄仪嫱虽然是个淑女，但也忍不住含笑戏谑：“怎么臣女每一次见皇子殿下，殿下都有些狼狈？”
陆靖拨弄着琉璃灯的苍黄色穗子，气咻咻道：“那个上官昭兰，大逆不道，竟敢调戏于我。我已经让母皇发落了她全族，哼。”
甄仪嫱笑道：“往后但凡有臣女在，便不会让殿下受屈辱。”
陆靖望着她的眉眼，越发觉得离奇古怪。她是来自燕国的公主，为什么对一个战胜国的皇子这么好？难不成，她当真一心归顺大周朝？
回到陆靖所居的长生殿，陆靖想起甄仪嫱的音容笑貌，越发觉得心里头甜丝丝的。他让宝寿、宝禄吹了灯，自个儿在暖阁里睡下。倒是做了个梦，梦见了甄仪嫱的向母皇提亲，说倾慕他已久。
然而见质子甄仪嫱将小皇子亲自送回来，宦娘瑟瑟心中却打翻了五味瓶，七上八下。也许，甄仪嫱倾慕上自家皇子了。
也许，小皇子对甄仪嫱也有意。
这也是应当的，他二人皆身份尊贵，倘若圣人赐婚，在一起也是寻常。只是，瑟瑟的心中苦涩得仿佛浸在了黄连汁子里头。
她虽是宦娘，却也有心，也有思慕。
她思慕的，是自己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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