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与君两心同》半江鸿

15、chapter 15 虞照星

　　萧郎藏了一个陌生女子。

　　我身边的丫鬟连续两日外出都看见他进了一座小院，第三日我让她留心再去看看，竟然又是这样。

　　丫鬟道：“那院里送进去的都是女子用的东西，奴婢觉得她定是世子养的外室。”

　　我有点难过，我和他定亲才三个月，他竟在外头有了旁人。

　　我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才能迷得萧郎日日往她那里去，可下人说从不见她出门，还玩笑道莫不是个见不得光的狐狸精。

　　我更想见她了，我让人在院外留心，果然等到了机会，她带着丫鬟侍卫出门，下人赶回来禀报，我便匆匆赶了过去，远远看着她。

　　她带着帷帽遮住脸，什么也不做，就默默在亭子里坐着。

　　那般消瘦单弱的身子，好像风轻轻一吹就要将她吹坏，个子倒是高挑，气质也分外脱俗，我心里暗想难道萧郎喜欢弱不禁风的女子，我身形丰腴，以后还是少吃些吧。

　　看不见她的模样我正要离开，忽然一阵风吹起她的面纱，面纱下的面容清艳绝伦，像山巅永不消融的一捧雪，似林间盛开的野芙蓉，眉眼间英气十足，却又有些憔悴病气，瞧着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萧郎那么宠爱她，她还有何不满。

　　我心悦萧郎，自是不想婚后受冷落，我约他在一家酒楼的雅间见面，想问问他过几日是七夕，他可有空与我去湖中泛舟放灯，我和他已定亲，这亦是礼法所允的。

　　他略有踟蹰，我牵着他的袖子道：“萧郎不应，难不成那日要去陪别的小娘子？”
　　萧郎一怔，笑道：“我没说不去，你想去我必定陪你。”

　　我心里略好受些，大着胆子依偎在他怀里，他亦抬手抱住我，嘴角微扬：“怎的这般爱吃醋。”

　　他这般说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父亲乃是朝中三品大员，母亲出身侯府，我的门第足以配得上王府世子，在他面前我不必做小伏低，可我喜欢他，他身姿挺拔丰神俊朗，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我不得不放低姿态，让他也喜欢我一点。

　　我道：“郎君要陪别的小娘子也无妨，只别忘了我就好。”
　　他笑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妻，我当事事以你为重，便是日后纳妾，也无人能越过你。”

　　七夕那日他果真来了，与我泛舟夜话，可回府后丫鬟说他还是去了那儿，去找那女子。

　　母亲安慰我说不过是个外室，世子正妃还是我，母亲的话我听不进去，又逢连夜阴雨，我一连发了好几日烧，病愈后母亲告诉我心腹大患已除，我可以安心了。

　　安心的办法就是让那女子再也不能生育。

　　萧郎怒不可遏，他亲自上门道若虞府再将手伸进那座小院，婚事便就此作罢。

　　再次见那女子和萧郎，已是在东宫了。

　　那女子竟敢刺杀当今天子，众目睽睽之下，萧郎不顾一切地奔向她，他看着那女子被万箭穿心悲痛欲绝，他呼喊她的名字，吻她的额头，鲜血从他唇中溢出，他腹部不知何时插了把刀，他将刀拔出扔在一旁，和她倒在了一起。

　　天子被刺所有宾客皆去偏殿待审，我走得最慢，我想再看一眼我的萧郎，羽林军抬着他的尸身离开了我的视线，那女子被他们扯着胳膊在地上拖行，她身上的舞衣裂了大半，露出美好鲜妍的躯体，而这不经意的一眼竟让我如遭雷击，震惊得我说不出话来。

　　她背后竟有一块莲花花瓣状的胎记，就在右肩肩胛下方。

　　母亲并非父亲原配，父亲的原配十余年前便已离世，而这位原配夫人离世是因为她所生的女儿被过世的祖母遗弃，原配夫人产后虚弱又失了爱女，一时心力交瘁离开了人世。

　　这段往事我还是听府里的老妈妈们说的，父亲年龄大了，原配夫人所生的长子已娶妻生子，我也定了亲事，与我一母所生的幼弟也勤奋好学，一家圆满之际，他便想起了自己的长女，我的二姐姐。

　　我问母亲，为何祖母要扔掉二姐姐，父亲为何不去阻拦，事后也不去寻找。

　　母亲小声告诉我，那年父亲刚升迁入上京赴任，那位原配和祖母赶去与父亲相聚，二姐姐就是在路上早产生的。祖母之所以要扔掉二姐姐，是一位算命先生说二姐姐生的时辰不好，与家中亲人命数相克，祖母本就厌恶原配夫人出身不高，父亲升官她更不喜欢儿媳妇，心一横便找了处林子扔下自己的亲孙女，气死儿媳，好为父亲另娶高门女子。

　　父亲知道已为时已晚，刚出生的婴儿不被冻死也会被野兽叼走，找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

　　母亲的娘家荣昌侯府日渐没落，父亲又屡次升迁，祖母硬是说成了这门亲事，讽刺的是祖母刚为一路高升的父亲求娶到母亲便与世长辞，没有了受高门儿媳孝顺的机会。

　　我的闺中密友都有姐妹，姐妹在一起玩耍热闹极了，我做梦都想有个姐姐或妹妹。

　　那位老妈妈还记得二姐姐，她说二姐姐背后有块莲花瓣状的胎记，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的腿不停发颤，等我回过神来那女子已经被拖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受完盘查回到家中已经很晚，我心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捋不清，我怕自己看错，她又是刺杀天子的逆党，我不敢轻易告诉别人。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见兄长，磕磕绊绊地告诉他我看到的一切。

　　兄长比我更想知道自己胞妹的下落，我还没说完他眼眶已经红了，我看着兄长的眼睛忽然想起来为何看到那女子觉得眼熟，原来她的和兄长很像，都是很英气的眼睛。

　　半夜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远处忽然响起连绵不断地钟声，过了会母亲身边的人来传消息：天子驾崩。

　　天亮后上京还在戒严，街上巡逻的官兵一刻钟一班，父亲回家称昨夜在东宫抓到好几个叛党余孽，这几天羽林军还在京中四处搜查，以免有漏网之鱼，他还道昨夜行刺的女子尸身被悬挂在菜市口示众，曝尸五日才许拿下。

　　这五日的等待无比煎熬，天子驾崩父兄要去宫中守灵，过了第五日兄长才敢派小厮出去查看。

　　小厮一路跟到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他道那女子的尸身已腐烂模糊，能看出隐约的痕迹却不能肯定，兄长便趁空闲亲自策马去了城外。

　　他回来时泪流满面。

　　兄长道那女子正是我的二姐姐，胎记长相，全都对得上。

　　我没见过父亲的原配夫人，兄长却记得自己亲生母亲的模样，尽管二姐姐的面容已残缺不全，他还是在二姐姐的脸上看到了几分亲生母亲的影子。

　　兄长将这一消息告诉父亲母亲，父亲如遭雷击般久久立在堂中，厉声道：“你胡说什么，她是叛党，是逆贼！怎么会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早就随她娘一起死了！”

　　我明白父亲的担忧，萧郎对二姐姐的感情给吴王府带来了弥天大祸，吴王削爵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京，家产全部充公，王府尚且如此，一旦坐实刺客是我虞家的女儿，虞家必受灭顶之灾。

　　父亲不肯认二姐姐，虞家的灾祸也并未因此而避免。

　　登基为帝的新天子下旨清算，与吴王府来往密切的人家都受了牵连，我和萧郎有婚约但未成婚，父兄只是罢官被驱逐出京，不必斩首。

　　我们一家回了锦州老家，兄长偷偷为二姐姐立了衣冠冢。

　　乱葬岗的尸体定期有人焚毁，兄长去得晚了，一地的灰被人铲走掩埋，二姐姐尸骨无存兄长很是自责，他在为二姐姐立的衣冠冢里埋了许多衣衫首饰进去，以求换得内心的安宁。

　　父亲口中说她不是二姐姐，但我知道他也去祭拜过，碑上的字亦是他亲手所写，我曾为二姐姐上过香，上面写着“虞氏观月衣冠冢”。

　　这是父亲为二姐姐取的名字，她叫虞观月，我叫虞照星。

　　平淡的日子过了两年，又到重阳，兄长来道观接我回家过节，并劝我还俗再嫁，莫要再孤苦一人。
　　家中突遭变故，我已看破红尘于两年前出家，在一处道观修行，每天吃斋念经，为父母祈福。

　　不是为了萧瑾洲。

　　他的尸首如何处置我并不知道，在旁人眼中他和刺客是一伙的，刺客遭戮尸之刑，想必他也难得全尸。

　　但我想他和二姐姐会在黄泉相见，生前他们之间横着我，还有许多我想不通的事情，愿来世他们再无阻隔，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兄长还站在观外，我让丫鬟回绝了他。

　　风起雨落，大雨唰啦啦落在房檐，天地一片寂静，余生有青灯残卷长伴，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