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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棺 沈老夫人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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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盖纹丝不动。沈老夫人又用力推了一把,长钉楔得死死的,依旧徒劳。她的指甲掐进棺材盖朱漆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来人。”她声音发冷,转头朝门外喊,“给我撬开。”
萧珩侧身一步挡在棺前,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冷冷扫过堂中众人,最后落在沈老夫人脸上,一字一句道:“老夫人,不可惊扰亡魂!沈明檀是我萧珩的妻子。她生是我萧家的人,死是我萧家的鬼。她的后事,由我做主。”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萧珩,声音都在颤:“好,好一个由你做主!萧珩,你别以为你当了首辅,就忘了你的来路!你不过是我沈家招进来的一个赘婿!这几年你权势大了,就把我女儿丢在冷院里,不仅养了狐狸精,还搬出去自立萧府——我忍了你三年,为的是我那傻女儿中邪似的非得跟着你过,我是怕她日子难过。”
她眼圈红透,声音拔到最高:“如今我女儿没了!我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萧珩,我这条老命不要了,我拼着这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上金銮殿评理去!我倒要看看,你的权势,大不大得过当今圣上?!”
她越说越怒,满屋的人看萧珩的眼神都变了。
萧珩脸色铁青,袖中的手攥得咯咯响。他目光从张大人脸上扫到李大人脸上,又扫过那几位诰命夫人,最后落回沈老夫人身上。
他脸上那点冷硬退了下去,重新挂上了一副悲恸欲绝的模样,声音也软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岳母……当年的事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小婿知道您心里苦,可内子已经去了,您就是打死小婿,她也回不来了啊。岳母,您要打要骂,小婿都受着。只求您保重身子,别让内子在底下也不安心。”他说着,红了眼眶,垂下了头。
沈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冷笑了一声:“萧珩,你演给谁看呢?”她盯着萧珩,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你说檀儿是病亡。好,你把大夫叫来。当着大家的面,让大夫再说一遍,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没的。”
萧珩沉默了一瞬,朝门外抬了抬手。
不多时,七八名大夫被引了进来,正是暖香坞里诊脉的那几位。几人脸上都带着倦色,进了堂屋,先朝萧珩行了个礼,又朝沈老夫人深深一揖。
沈老夫人盯着他们,一字一字地问:“我问你们,我闺女,到底是怎么死的?”
为首的老大夫垂着眼回道:“回老夫人,夫人本就气血虚耗,身子亏空日久。今夜突发恶疾,高热不退,我等施救不及……夫人去得突然,望您节哀。”
沈老夫人又看向其余几位,大夫们纷纷躬身:“我等一同诊的脉,所言句句属实。”
沈老夫人冷冷地看着他们,忽然转头,看向一直跪在棺材边哭的青禾。
“青禾。”她声音哑得厉害,“你可是檀儿的贴身丫鬟,从小跟了檀儿,最是忠心。你来告诉我,你家小姐,到底是怎么没的?”
青禾抬起满是泪的脸。她没有立刻答话。泪眼模糊里,她的目光越过沈老夫人,越过满堂的人,落在了萧珩脸上。
萧珩正站在棺材前,垂着眼,面上是那副沉痛的模样。可就在青禾看过去时,他微微抬了抬眼,那眼里是一片寒光。
青禾浑身一颤,收回目光,看向老夫人,哽咽着道:“回老夫人……小姐她……确实是今儿半夜忽然发起高热,不治身亡……”话没说完,又伏在地上哭起来。
沈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嘴唇抖了抖,忽然眼睛一闭,直直往后栽去。
“老夫人!”仆妇慌忙扑上去扶住。几位诰命夫人也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掐人中、拍后背。
萧珩站在一旁,面上沉痛,人却在原地没动。
李大人在旁连声道:“快,扶老夫人到偏厅,让大夫跟着瞧瞧。”
仆妇们架着沈老夫人往偏厅去。走了几步,她缓过一口气来,睁开眼。她忽然挣开仆妇,回头盯着萧珩,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萧珩!我女儿的丧事,你要是敢有半分怠慢,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去金銮殿讨一个公道!”
萧珩面上那点沉痛纹丝没动,甚至更浓了几分。他微微躬身,朝沈老夫人拱了拱手,声音放得又低又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岳母大人放心,内子的后事,小婿自当妥善操办,断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老夫人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再看出点什么。可她到底撑不住了,嘴唇又抖了抖,没再说话,由仆妇架着出了清芷院。
萧府大门口,萧珩躬身相送。几位大人拱了拱手,说了几句“节哀”“保重”的场面话,各自上轿回府;诰命夫人们扶着丫鬟,三三两两散了。
一个中年仆妇扶着沈老夫人上了青帷车,往沈府去。
沈府还是当年那座沈府,门楼没换,匾也没换,只是台阶缝里的草长出一指高。管家带着四五个仆役迎出来——偌大一座府邸,就这点人气。
沈老夫人进了二门,挥手叫管家把人都散了,只带着那中年仆妇回了正房。
刚掩上门,就见一只灰白的小鸟从灯影里飞出来,绕着中年仆妇手腕转了半圈,乖巧地停在她手背上。
中年仆妇指尖一抬,在雀背上轻轻一点,那雀便敛了翅,化回一张折叠的笺纸。她把笺纸拢进袖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忽然像水纹一样化开,那张寻常的中年妇人脸慢慢散下去,底下露出沈明檀那张清瘦的脸。
沈老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檀儿,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她反手握住沈老夫人,“别担心,金蝉脱壳已成。戏台已经搭好,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唱了。”
两人掌心相贴,摸到那层薄茧,老人家的手抖起来,眼圈慢慢红了:“三年了啊……”
“是啊。”沈明檀叹了口气,“布局三年,终于可以收网了。”
沈老夫人牙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对!终于可以为我的夫君、为我的檀儿报仇雪恨了!”
沈明檀重重应了一声:“嗯!”她扶着沈老夫人的胳膊往里走,一老一少,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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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这边,停灵三日。
三日里萧珩寸步不离灵堂,白日答礼,夜里独坐。
帮忙司仪的官员背地里咂舌:“瞧见没,首辅大人对他夫人当真是情深意重啊。”
“真是,我还听说首辅大人跟苏姨娘大吵了一架,把人关起来了。”
“怎么回事?我听说首辅大人很宠爱这个苏姨娘,好端端的,吵什么?”
“你还不知道?这事儿私底下都传开了,听说当年夫人救过大人一命,这份救命之恩,叫苏姨娘冒领了去。前儿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叫大人知道了。”
“有这等事?”
“可不是。冒领恩情,这要多大的胆子!要依我说,换个别个,早把人发卖了。大人到底是旧情难忘,就这么关几天,半点重罚也没有。”
旁边一个捻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啧,那可是上京第一美人。风姿绰约,往那儿一放,谁舍得啊?”
一圈男人都笑起来,笑得心照不宣。
角落里一个年长的叹了口气:“要我说,夫人也真是可怜。好好的大家闺秀,嫁过去这么些年,温婉贤淑,操持中馈,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没往下说,众人也不笑了,各自低头吃茶。灵堂里白幡垂着,静得只剩纸灰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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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日,天阴得厉害,纸钱漫天飞舞。
萧珩一身重孝,扶着棺材大杠亲自主祭。十五里长街,白幡如林,他一路哭得死去活来,几番踉跄。街边看热闹的百姓挤了里三层外三层,啧啧地叹:“首辅大人这是拿发妻当命啊。”
只是到了城门口,人就去了一大半。恶疾二字,比什么路引都好使:张大人推说腿疾,李大人干脆告了病,谁也不敢沾这份晦气。沈老夫人悲恸成疾,已经起不来身了,打发管家带着十来个仆从出城代祭。
城南向阳坡上,坟穴头天夜里就挖好了。顶着“恶疾”的名头,葬不得体面:正经的墓室来不及砌,只能深挖一个大坑,棺材放下去,填一层土,夯一层,先葬在这儿,来年挑块风水好的地方再迁。杠夫们拿了三倍的工钱,一路连棺材都不肯多碰一下,土一填实,钱一收,跑得比谁都快。
日头偏西,萧珩亲自把最后一抔土盖下去,夯平,立了块碑。刚直起身,一口黑血直喷在新坟上,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满场大乱。白幡倒了,杠子滚了,随行大夫连滚带爬冲上来,人喊马嘶。
人群后头,沈明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青禾挽着她的胳膊,随人流悄悄退出了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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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里,三更天,云缝里漏下一点月光,照得城南坟场灰蒙蒙的。
沈明檀带着青禾摸上坡,在树林里蹲下。身后几步远的黑影里,立着几个沈家的护卫。
青禾扒着树枝往坡下看,压着嗓子:“小姐,他今夜真会来?”
沈明檀看着坡下那座新坟:“他身上的魔毒全靠守心玉压制。如今我把玉收回,魔毒无药可解,昨日他便被反噬呕血了,一日过去,他也该醒了。何况还有苏婉清在旁提点,你说他来不来?”
青禾点了点头。
过了片刻,坡下官道尽头,一串灯火拐进来。灯火压得极低,马蹄裹着布,鬼鬼祟祟往坟场这边摸。
灯火一照,打头那人的脸露出来,面色灰败,眼下一片乌青——是萧珩。
他立在坟前,一挥手:“挖!”
护卫们应声而上,没费多大劲,棺材就露了头。
几个护卫跳下坑,起钉的起钉,撬盖的撬盖。棺盖刚掀开一条缝,那护卫一声惊叫:“大人!棺材里……没有夫人……没有尸体!”
“什么?!”
萧珩一步抢到坑边。坑上举灯的护卫全围了过来,灯光齐齐照进坑里。他推开挡在前头的人,跳下坑去,探头往里看: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寿衣的木头人偶。
“人呢?”他气急败坏,伸手去推那木头人偶,“玉呢!”
木头人偶胸口衣襟里藏着一封信。他慌忙抽出信展开。有护卫把灯笼递到坑口,借着灯光,看清了信上的字:
三年夫妻,恩债两清。往后陌路,不必寻我。
落款:沈明檀。
就在他指尖捻开信纸的那一瞬,纸角忽然亮了一下,浮起一点幽幽的微光,像萤火,一闪即灭。
一只米粒大的小虫从纸缝里爬出来,顺着他指节,钻进了袖口,再没了踪影。
他目眦欲裂,盯着那几行字,浑然不觉。
半晌,他把信攥成一团,收进怀里,回头朝护卫冷声吩咐:“去把青禾给我找来!”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硬着头皮开口:“大人……青禾昨日就不见了,府里府外都找遍了。”
“不见了?!”
“……是。”
萧珩转头盯着棺材里那个人偶,好半天才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啊。我说沈家那老太婆,怎么忽然就硬气了?还举着圣旨,带着那一大群人来关心她女儿的死活,原来是给我演的一出戏啊……”
他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沈明檀!我的好檀儿…… 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他冷声吩咐:“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乌紫,“噗”地喷出一口血,直挺挺栽进那个刚刨开的坟坑里。
护卫们慌了神,连滚带爬把人捞上来。几个人抬着人上马往回跑,剩下几个手忙脚乱把棺盖盖回去,抄起铁锹把挖出来的土胡乱回填,填了几锹,铁锹一丢,也追了上去。
转眼坡上没了人影,只剩一座草草盖了土的新坟。
山坡上,沈明檀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鱼上钩了。”
她隔着衣襟按了按心口的守心玉,温热热的。转头看了青禾一眼,笑了笑:“走吧,她们该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