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檀》张芷祯

1、灯犹在 三年冷院，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清芷院的灯还亮着。

　　深秋的霜落满阶前，院角那口药炉只剩点余烬，炉沿挑着一缕极淡的白烟，歪歪斜斜散进夜色里。

　　沈明檀坐在灯下捻药，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药杵、拿剑磨出来的。

　　清芷院在萧府西北角，偏僻得白日无人来，夜里无人问。不过也好，偏僻，正好做事。

　　灯芯突然“啪”地爆了一下，沈明檀抬起眼，看向窗外。

　　院墙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约莫十来个人。

　　守在门口的青禾听见动静，快步走到沈明檀身边，气愤地开口：“小姐，他还真来了。”

　　沈明檀停下捻药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点了点头。

　　她从案边抽出一张笺纸，指尖翻动间，折成一只拇指大小的纸雀。托在掌心，指尖在纸雀背上轻轻一点，纸雀翅膀一振，从她掌心浮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化作一只灰白的小鸟，扑棱棱飞出窗去，融进了夜色里。

　　然后她从案角拿起那只盛着龟息丹的小玉瓶，揣入怀中。

　　青禾退到她身侧半步，站在灯影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多时，“砰”的一声，门被踹开。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门外立着的男人正是大靖当朝首辅，沈明檀的夫君——萧珩。

　　他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寒光在灯下直指着她，身上带着一缕不属于清芷院的暖香与药气。

　　成亲三年，这是他头一回踏进清芷院。

　　“夫人，借你心头血一用！”萧珩语气很急。

　　沈明檀望着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模样，面上漫开凄凉：“为苏婉清？”

　　萧珩微一颔首：“想必你也听说了，昙儿如今命悬一线，请遍了大夫都束手无策。唯有你的清灵心血，能续她的命。”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此事过后，我记你一份恩情。”

　　他张口便要剜她心头血，到头来，只轻飘飘许诺一份恩情。

　　沈明檀当然知道此事，前几日先是暖香坞那边传出苏姨娘旧疾重了，卧床不起；再后来不知从哪传出话来，说这病要“清灵心血”做药引才能续命。而所谓清灵心血，是指常年静居、药石温养出来的洁净血脉。阖府上下，够得上这“清灵心血”的，只有她沈明檀。

　　一旁的青禾闻言脸色“唰”地就白了，下一刻几乎是扑过去挡在她身前，手臂张着死死把她护在身后，眼睛瞪得通红，话出口都不利索了：“大、大人！取了心头血……夫人可就活不成了！您不能……”

　　萧珩冷冷瞥过去：“主子说话，轮得到一个奴婢插嘴？退下！”

　　青禾身子一颤，脚下却不肯退，抓着沈明檀的衣袖。沈明檀抬手，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青禾咬着唇，眼底那点怒意还没散，到底退回了她身侧。

　　沈明檀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把鬓边一缕散乱的发拢到耳后，抬眼看着他：“大人，我且问你。”

　　“当年，我爹若不是吏部尚书，你还会娶我吗？”

　　“世人皆言我容貌寻常，你厚待苏婉清，到底是感念她救命之恩，还是贪恋她上京第一美人的容色？”

　　“这三年，你口口声声唤苏婉清‘昙儿’。你可曾想过，我名字里……”

　　“够了！”萧珩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拧起来，“夫人不必多言，昙儿等不得。”

　　沈明檀心里一沉，随即吐出一口气。当一个人连敷衍都不肯的时候，便不必再对他存半分幻想了。

　　“大人，取心头血，我会死。”

　　“府里众多大夫会保你性命。”萧珩嘴上说着，脚步已经往前迈，“昙儿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的妻，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沈明檀垂下眼，一滴泪从眼角滚了下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弯下腰去，抬手用帕子掩住唇，肩膀抖得像风里一片落叶。

　　青禾扑上来，哭着把她搀住，一声声“小姐、小姐”地唤。等那阵咳嗽稍歇，帕子从唇边拉开，一角上洇开一点极淡的红。

　　萧珩等了片刻，终究焦急催促：“夫人，莫要再哭了，昙儿等不得，随我前去吧。”

　　沈明檀垂着眼，像是被这一声喊散了最后那点挣扎，哑着嗓子点了一下头：“好。我随你走。”

　　萧珩闻言，迫不及待转身离去。沈明檀主仆二人跟在他身后。
　　夜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沈明檀袖口掩着脸，低低地咳了两声。
　　“夫人当心。”青禾扶着她，声音哭得发颤。

　　走出几步，沈明檀忽然停住，回头看去。清芷院的灯，还亮着，像三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她看了一眼，最后一眼。

　　————

　　暖香坞离得不远，灯却是整座萧府里最亮的一处。隔着一道月洞门，药气便扑面而来——人参、附子、苏合香……各种贵重药材，混作一炉，暖得发闷。

　　沈明檀吸了口气，被青禾搀着进去，泪眼模糊地抬眼看去。

　　榻上躺着的正是苏婉清，她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无一丝血色。病了三年，请遍名医，一张脸瘦得脱了形，眉眼却仍是极好看的，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榻边围了七八个大夫，见萧珩进来，都慌忙跪下行礼。萧珩理都没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边，顺手将手中那柄匕首搁在案上，腾出手去握榻上人的手。

　　苏婉清却挣着把手往回抽，气若游丝地摇头：“阿珩，使不得……姐姐身子金贵，这法子断断不能落在她身上。”她睫毛微颤，目光飞快扫过萧珩心口，又垂落下去。接着偏过头，朝沈明檀哭诉：“姐姐，是我没用，劝不住阿珩……你别怨我。”话没说完，人就伏在被上哭起来，肩头一耸一耸，气都快接不上：“我这条命不值什么，大不了就是个死。姐姐不能……姐姐万万不能受这个伤——”

　　萧珩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语气温柔：“昙儿，说什么傻话。不过是取她一点子血，要不了命。能救你，是她的福气。”

　　沈明檀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从踏进这道门起，一次也没回头看过她。

　　她看了一圈屋里。软榻、药案、器具，早都齐了。

　　沈明檀垂下眼帘，掩去眼底讥讽，由青禾搀着，在旁侧的软榻上坐定。大夫递上一碗安神汤，青禾伸手接了，先就着自己唇边试其凉热，才舀起一勺送到夫人嘴边。

　　沈明檀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咽得极慢。饮到半盏，忽然偏过头，就着袖子掩住唇，低低地咳了两声。袖底的手探进怀里，摸出那只玉瓶，弹开塞子。指尖在瓶口一捻，龟息丹便落进掌心，和着一口汤，悄没声地咽了下去。

　　她把玉瓶收回袖中，放下袖子。青禾又舀起一勺，剩下的半盏一口一口喂完，然后扶着她缓缓躺了下去。

　　一名大夫走上前来，伸手便要解沈明檀的衣襟。

　　青禾猛地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声音还带着哭腔，却硬气得很：“大胆！我家夫人是首辅正室，金玉一般的人，也是你一双脏手碰得的？”

　　那大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萧珩皱了下眉，一摆手，那名大夫便退了下去。

　　青禾咬着唇，上前替她解开衣襟。

　　萧珩从案上拿起那柄匕首，来到沈明檀榻边。她仰面躺着，眼尾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硬，“夫人，得罪了。”

　　萧珩举起匕首，冰冷的刃尖压下去，划开皮肉的瞬间，沈明檀痛呼出声，整个人猛地往旁侧一躲。

　　一丝血珠从伤口冒出，直直朝萧珩心口飞去，没进了衣襟。

　　萧珩突然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他捂住胸口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旁边的大夫慌忙上前搀住：“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萧珩没应声，只死死按着心口，额上全是冷汗。

　　一线金光，自他心口衣衫下浮起。

　　金光越聚越亮，在他胸前半空中凝成一枚玉佩。玉约莫拇指大小，通体莹润，刚一凝实便晃了晃，朝沈明檀掠去，稳稳悬在她心口上方。玉面上，清清楚楚一个字：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