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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谜语 那道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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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裂缝只存在了一瞬。
快得如同一场转瞬消散的错觉。江妄生眨了一下眼,脚下的白镜已经平整如初,微光从上方均匀地洒落下来,照不出一丝缝隙。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有了。
“看什么?”砚临走在前方,淡淡开口问道。
“……没什么。”
砚临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让江妄生跟上来,两人重新并肩踏入一片新的白光之中。
这一层比之前的任何一层都要空,空旷的可怕——空得连镜子、连城、连影都没有,只剩下脚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头顶无尽流淌的光。
走了不知多久,那片静水再度浮现。
还是那片悬在虚空里的月影,依旧是那般模样,那样的圆,那样的明,安静氤氲,漾着朦胧清浅的水光。江妄生心里一动——
他们绕回来了?
可砚临径直走过去,顺势席地在水边坐下,仿佛是和砚临提前约好的歇脚之处似的。
“这一层走得久,”砚临说,“我们在此稍作停留。”
江妄生坐下。
他刚坐稳,水面哗啦一声漾开涟漪,细碎浪花轻轻翻涌,镜灵便又从水中探出头来。
“哎呀,又来啦。”它趴在水边,两颗光点滴溜溜转,先望向砚临,转眼又看向江妄生,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转瞬便藏了起来,不起波澜,“我说你们俩,这路走得可真慢。”
“你看得见我们?”江妄生问。
“这万镜幻境里,哪面镜子照不见的?”镜灵晃了晃圆圆的小脑袋,“我啊,亲眼看着你们从那道缝里钻出来的。我说客人——”它凑近了些,两颗亮点几乎贴到江妄生鼻尖上,“你,方才低头看什么呢?”
江妄生微微一顿,犹豫了一瞬。
“地上裂了一道缝。”他说。
镜灵“咦”了一声,那两颗亮点骤然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清风拂过,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它飞快地瞟了砚临一眼,又快速地收回目光,在水里打了个小小的转,半晌才嘟囔:“看错啦。这镜子里的东西,哪能说裂就裂。”
它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可江妄生看的清楚,它说这话的时候,圆圆的身子悄悄往水底下缩了缩,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里的小兽。
砚临始终默然不语。
他坐在水边,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夜明珠——这里没有夜明珠,那柔光是自他周身、自四周的镜面里缓缓浮起来的——把他银灰色的头发浸得近乎透明,如丝绸般流动,恰似那破碎的璀璨银河。
江妄生凝望他的侧脸,昨夜那个问题,那个——被镜灵咽回去的问题浮上心头。
“你方才说,”江妄生转头看向镜灵,“我是什么。”
镜灵僵住了一瞬,愣愣的,呆呆的。
“我,我说什么了?”它装傻道。
“你方才说,我是千年以来,第一个——”
“哎哎哎。”镜灵立刻摆起小手,水花簌簌飞溅,“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这记性,你也是知道的,镜子照多了,记下的全是别人的事,自己的事一件也记不住。”
江妄生静静地看着它,没有言语。
镜灵被他看得发毛,两颗亮点不安地眨了眨。它又偷眼去瞧砚临,砚临依旧垂着眼,像一尊听不见的玉像,或许更像——一面镜子般,洞悉万物,却始终不动声色。
“……行吧。”镜灵终于泄了气,它往水中心漂了漂,声音也跟着低下来,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叹息般,“我不能说。我若是说了,我这魂儿就该立即散了。有位……‘大人物’,在我嘴上贴了道封条,我心里清楚得很,可一旦说出来就违誓,违了誓,我连这巴掌大的小影儿都剩不下。”
“那你能说什么,或者说你能告诉我什么?”江妄生问。
镜灵眨了眨眼。
它忽然笑起来,是那种古灵精怪的、透着点几分狡黠的笑。它从水里抬起一只小手,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浮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层薄纱般的水汽渐渐褪去,显出一道人影。
不是江妄生,亦不是砚临。是一个陌生人的影子,站在一片水边,微微弯着腰低下头,往水里望去。那影子凝望了许久,久的像一尊屹立万古的雕像般纹丝不动,然后慢慢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近乎恐惧的神情——因为水里,并没有他的脸,没有……映着他的倒影。
“看见没?”镜灵说,“这是千年前,第一个走到这片水边的人。”
涟漪一转,人影更迭。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的人走到水边,弯腰,俯身瞟向水面,然后——脸上露出欣慰安然的神情,因为,他们都在水里看见了自己。
他们,都有倒影。
“万镜幻境里,什么都能照见 什么亦都能记住。”镜灵的声音慢下来,“照得见俗世凡人,照见破碎孤魂,照得见你前世有意无意杀的禽鸟,也照得见你来生的因果负债。凡是走得进来的,走到这片水边,低头一看,水里总会浮现一个他——你的倒影你的……内心。”
它顿了顿。
然后,它抬起那颗圆圆的小脑袋,两颗亮点直直地、一眨不眨地盯住江妄生。
“可你呢,客人?”它开口,“你方才坐下的时候,怎么不低头看看这水?”
江妄生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垂首。
水面上映着他。清清楚楚,黑发深眼,下颌瘦削。
他在这片水里是有倒影的——从他落地的那一刻起,这万镜幻境里,他第一次有了——倒影。
“别骗我啦。”镜灵撇了撇小嘴,“这里是镜子,镜子照得见你,不过是因为这是它的地界。可你想想——你从何而来的?你掉进那口井之前,你可曾照见过自己?你走过的那些奔腾不息河,那些风平浪静湖,那些雨后的零星水洼,以至于碗中的一捧清水,究竟哪一样,照出过你的脸,你的倒影?”
江妄生的呼吸一滞,心底涌起冰封般的寒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般将他层层裹挟,刺骨寒凉。
他想起荒村那口井。他蹲下去,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满井的氤氲天空与摧朽枯枝。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河里没有,湖里没有,就连别人手里端着的一碗水里都映不出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他曾用指尖一遍遍摩挲脸颊,可他从来不曾亲眼“看见过”。
“你是无镜之人。”镜灵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尘埃落在水面上,“万象镜照不出你,三界的水照不出你,连你自己——都无法照见自身。客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妄生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沉默着。
“意味着,”镜灵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这千年来,头一个——照不出影子的人。”
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来。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那个“无镜之人”的影子晃碎了,随着水波消散,再也无迹可寻,亦无处可证。
江妄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其实早就知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晓,清楚明白,自己是个异类。可“心里知道”和“被人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点破”,是两回事。被人说出来的那一刻,一语道破的刹那,那种异类就不再是他独自藏于心扉与骨血里的秘密,而变成了一道,明晃晃的,锋利寒凌的刀,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唇瓣微动,轻轻张了张嘴。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撒哑,“照不出影子,又如何。”
镜灵沉默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接话。它那两颗亮点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成两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它只是漂在水中央,小小的一团,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如何啊……”它喃喃道,“照不出影子的人,在这三界里,是不被记住的。水记不住你模样,镜子留不住你的痕迹,就连……天道——”
它猛地住口……
“连什么?”
“没、没什么!”镜灵又炸了毛,可这次连炸毛都有气无力,“我可什么都没说!我说过,我被封着口的!”
它“扑通”一声沉回了水底,水面“哗啦”一声合拢,任凭江妄生再如何呼唤,都再也不曾冒出头来了。
水面,又重归寂静
江妄生坐在水边,久久没有动弹。
“它说得对。”
砚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淡无波。
江妄生抬起头。砚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静静望着他,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容颜,也映着,这片无风自动荡的水。
“你是无镜之人。”砚临缓缓开口,“在三界里,你不被任何事物记录。天道记不住你,旁人记不住你,就连你自己——也记不住你自身。”
“我知道。”江妄生低声道。
“既然知道,那还要继续往里走?”
江妄生望向他。
他心底想问,不往里走又能去往何处?他这一辈子,本来就是从一片缥缈空白里来,终将归于一片虚伪空白中去。他没有过往,没有来日,每三年把自己抹干净一次,不留痕迹。他踏入这万镜幻境,其实,和留在外面并没有什么分别——终究,只是个照不出影子的人。
可他没有说出这番话。
他只是反问一句:“你呢?”
砚临微微一怔。
“你身处此地,”江妄生看着他,“能照得出影子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砚临那面始终风平浪静的镜子之中。
江妄生清清楚楚地看见,砚临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很短,短得像水面被微风掠过,轻短的没有章法,但——他抓住了。他甚至瞥见,砚临随意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泛起了一道浅浅的涟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的异状了。
他这一路上一直在留意。
从他们走出那间小屋起,他就在观察。他看见砚临的指尖点在墙上,墙,便自行开启;他看见砚临的手拂过镜面,镜面,就漾开波纹;方才在镜中城,砚临扣在他腕上的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还沾着一点细碎微光。
他一直以为那是引路的法术。
可现在,他凝视着砚临的指尖,骤然发觉到——那……不是法术。
那是,砚临自己,就是——
一面镜子。
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像水面一样漾起涟漪。因为他本身,就是一面能够走路的、会言语的、能把人带进这层层幻境里的——
镜子。
“你……”江妄生的声音低下来,略微有些颤抖,“你碰过的东西,为什么都会随之而动?”
砚临收回了手。
他把那只手,缓缓地、不动声色地,缩进了袖口里。
“旧疾。”他淡淡开口。
简单两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像一扇门“咔”地一声,关上了,再也无法打开。
江妄生也没有追问。
他认得这种语气——这和他自己被人问起过去时的反应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是不愿提及,是说了也没用,是说了,那道伤口反而会被人重新掀开一次伤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是实的,有温度,有纹路,碰什么都是什么,永远不会改变。
而砚临的手,触碰何物,都会化为流水,最后只剩那一抹缥缃之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倒像是这世间仅有的两面照不出对方的镜子。一个照不出自己,一个——碰什么都留不住。
“走吧。”砚临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时候,袖口又微微滑下去一点。江妄生的目光落在那粗糙布料下的手背上——那只手背白得近乎透明,皮下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像一件玉里头沁出来的柔丝般。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砚临的无名指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涟漪。
是,透明。
那一小片指尖变得通透,仿佛自内而外被,变得比手背上的皮肤更薄、更亮,薄得几乎能看见后面的光。但它也只是仅仅持续了一瞬,砚临就把手攥成拳,重新缩进了袖子里。
快得像从未发生。
可江妄生还是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问。可砚临已经转过身,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没入了前方的漫天白光里,像一片月光融入了无尽的光海。
“客人。”砚临在前面轻声道,“跟紧了。”
江妄生站起来。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那一小片透明的指尖,悄悄藏在了心里——不是记在那本他看不懂的小本子上,是记在更深的、连他三年后就算被抹去自身,也难以遗忘的地方。
他抬步跟上。
这一层,本来没有路。
或者说,踏出的每一步——皆是路。白色的镜面在他脚下延展,每走一步,身后镜面就随之合上一步,他回头望去,再也看不见那片镜水、那轮浅淡月亮、那座喧嚣镜中城……还有,那个圆脑袋上的两颗亮点。
他和砚临之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他看不见砚临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截垂在身后的、银灰色的长发,依旧飘逸轻缓。
他看着那截头发,忽然开口。
“砚临。”
这两个字是自唇间轻轻溢出。
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这一路走来,从未唤过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过许多遍,早已熟稔,甚至念得连那两个字都发了烫,可他从没敢让它出声音。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此刻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方才那片透明的指尖,也许,是因为镜灵那句“照不出影子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和一个活人,这般同踏一段路,并肩同行。
前方的脚步顿住,停了。
砚临没有立刻回头。
他静静立在原地,背对着江妄生,银灰色的长发静静垂着。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缓缓地侧过脸,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此刻转了过来,浅金色的眼眸落在江妄生脸上。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
可江妄生听出来了,那一个字的尾音,比平时要轻,要慢,像一汪恒久平静的水面,被什么极轻的东西,自底下轻轻抵动。
“没什么。”江妄生垂下眼睫,“就是……唤你一声。”
砚临只是看着他,没有多余举动。
久久凝望。
久到江妄生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说一些言语,补一句什么,砚临却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语气淡然,随即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说“别叫我名字”,也没有说“叫我镜神就好”,他只是——应了。
仿佛这个名字,他静静等了千年,就等一个人,把它从那面尘封千年的镜子里,叫出来。
江妄生跟在后面,心口那种熟悉的抽痛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按。他任由那一下一下的抽痛,和左手腕上红绳隐隐的温热悸动,一同在胸腔里响着交织着,像两个人,隔着一层冰,聆听彼此的心跳。
他说不清楚自己方才叫的是谁。
只知道这两个字,他好像已经唤过千百遍了,深深镌刻在心底,未曾泯灭。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白,忽然到了头。
不是墙,是千里重雾。乳白色的、极厚的雾,像有人把整个冬天的雪都揉碎了,堆在路的尽头。
砚临在雾前站定,伸出手,指尖在雾里轻轻一点。
雾,便像水面一样向两侧分开了。
雾的那一头,声音隔着厚重浓雾传来。
不是风,不是影,不是一人私语,是很多人在交谈,在欢笑,在哭泣,在喃喃重复一个模糊的名字。那声音隔着一层雾,闷闷的,听不真切,却实在密密麻麻,像有千百个人挤在那一头,等着他们走过去。
“这一层,”砚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叫‘回声’。”
“回声?”
“走在这里面,”砚临看着那片雾,浅金色的瞳孔里凝着蒙蒙雾色,泛着点点白光,“你会听见很多声音。那是万镜幻境,把你心里最渴望听见、又最不敢听闻的话,一句一句,说于你听。”
江妄生的心,提了起来。
“那你呢?”他问,“你听见了什么?”
砚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透过那片白茫茫的雾,看向雾的最深处。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可江妄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觉得,在那片雾的最深处,有一样东西,也正隔着千年的雪,千年的光阴,静静地,回望过来。
“客人。”砚临说。
“嗯。”
“进去之后,”他的语调平静,“无论听见什么,都别信。”
“那什么才是真的?”
砚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雾的白、光的白、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朦胧氤氲,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抓住我。”
说完,他率先踏进了浓雾之中。
江妄生站在雾前,左手腕的红绳,毫无预兆地微微震颤,再一次烫了起来。这一次烫得比哪一次都急,都狠,像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彼端,隔着千年的雪,隔着无数层镜子,隔着所有被他深埋遗忘的过往,迫不及待地,要抓住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镜灵的话——你是千年来,头一个照不出影子的人。
他想起……砚临那一小片,透明的指尖。
他抬起手,伸进那片雾里。
指尖触到砚临的袖角的那一刻,雾,合拢了。
而在他们二人身后,那片一直平整无波的白色镜面,无声地、又一次,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这一次,缝里有光渗出来——不是银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和他腕上的红绳,同一个色泽。
光,在一点一点,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