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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路    江妄 ...

  •   江妄生是被一缕极细微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冰裂,也不是风啸。那声响如薄冰迸开般清脆,又似素帛缓缓撕裂般缠绵,自四面八方漫涌而来,虽然并不刺耳,却无处可避。他睁开眼,先望见头顶镜面,镜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黑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
      他已经许久未曾在任何地方看见自己的模样。
      这念头只停了一瞬,他便坐起身。矮榻铺得柔软,被褥带着新晒过的干爽气息——这里不知哪里来的阳光,却真有那种干爽的气息,却偏生有这般暖意。他披衣坐起,袖口滑落下来,露出左手腕。
      红绳尚且还在。
      一夜已过,绳身凉透,不再发烫,只是安安静静系在腕间,像一道陈年旧疤,也的确停留在那很久,很久了,像是心中那点微弱却不灭的执念,是静静的,是固执的,是,永不泯灭的……江妄生用指尖轻轻摩挲那道勒痕,而后他抬起头。
      砚临仍坐在石桌旁。
      姿势与昨夜一模一样,别无二致,依旧背对着他,银灰色长发垂落,如一匹未裁的月光,四溢光芒,周遭仿佛还带着淡淡的涟漪,层层扩散,美的让人移不开眼。桌上两杯清茶,一杯已经空了,一杯还笼着极淡白汽,朦胧氤氲——那是他昨天晚上喝过的那杯,茶竟然一直是温的。
      “你没走。”江妄生开口。
      他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句话。这个人是这里引路人,这里就本是他的居所,他又何须离开?又为何该离开?可话音落定时,心底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渐渐归于平静。
      砚临回过头。
      夜明珠的光自上方倾泻,似瀑布般隽永,落于他半边面颊,那半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而另一半则隐在浅淡阴影之中。他望了江妄生一眼,目光平和无波。
      “客人醒了。”他道。
      又是“客人”,这短短的两个字。
      江妄生早就注意到了。自他落入幻境那一刻起,这人唤他的,永远只用这两个字,不带姓不带名,不带半分亲近,恍若一件自门外飘来的物事。他本该觉得疏离,可不知为什么,被这两个字称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安心——如同一盏燃了千年的灯,亮了千年,终于照见了一个人,那个他等了千年的人,惊鸿一瞥便再移不开眼,便永世相伴。
      “我不是客人。”江妄生踏下矮榻,足尖落于白色镜面,凉意顺着脚心攀上来,似蚂蚁啃食般心乱如麻,“我是被卷进来的。”
      “在万镜幻境之中,”砚临起身,袍角无声拂过石凳,“凡进来之人,皆是客人。凡留下的——”
      他顿了顿。
      “——便都不再是客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似一片雪落于另一片雪上,轻柔静谧,悄无声息。江妄生想问“那是什么”,却看见砚临已然转身,月白色袍角在镜面上扫出一道极淡光痕,然后,渐渐漾开。
      “随我来。”砚临说,“今日要行的路,比昨日更长。”

      他们走出了那间屋子。
      门是砚临用指尖点开的。那纤细指尖落于镜面,涟漪便一圈一圈漾开,墙面便如投入石子的水面,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外头天地。江妄生跨步出去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才的房间已然消失,身后只剩一整片平整无波的白镜,仿佛一切从未存在,一切从未发生。
      “这里的路,记不住。”砚临走在前头说,没有回头,“你一转身,路便会改换。客人只需要跟紧我。”
      江妄生低应“嗯”了一声。
      他跟在砚临身后半步。这个距离是他刻意选定的——不近,不至于冒犯;不远,足以看清那人袍角磨损的毛边。他行路向来轻盈,可双脚踏在镜面上,每一步都漾开浅浅涟漪,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一片新生的水面之上。
      而砚临行过之处,涟漪泛着光亮。
      是银白的,是细碎的,似有人在他身后撒了一路星子,走出很远,光芒才一点点黯淡下去。江妄生低头望着那些光痕,楞楞的骤然想起昨夜——那些自镜面中伸出来的手,亦是这般冷光,只是那光用以噬人,而这光,用以——引路。
      同是一种光。
      截然相反的用途。
      “这一层,”砚临的声音自前方飘来,语调平淡,“名为折镜。”
      江妄生抬头。
      不知何时,他们周遭早已不再是那片纯白天地。四周立起无数面镜子,一人高,两人高,有的斜倚,有的矗立,有的碎裂成千片,又被某股神秘的力量拼接在一起,像一张正在开裂的面容。镜子之间本来没有路,人踏在哪里,哪里便是,路。每一面镜中,都映着一个江妄生——有的在回头,有的在抬眼,有的在痛哭,有的在浅笑,还有的,是他全然不识的模样。
      他看见一面镜子里,自己身着一身他从未穿过的红衣。
      他移开目光。

      “每一面镜子,都留存着一段被镜记下的过往,不可言说,不可泄露。”砚临抬手,避开一面斜刺而来的镜片,“万镜幻境照过无数世人,那些人离去了,影子却留下。这些影子积攒得多了,便化作这一层。”
      “它们……会动吗?”
      “会看。”砚临说,语气依旧淡然。
      江妄生的心微微一沉。他这才发觉,镜中无数个“他”,不知何时尽数转过身躯,一同望向他。几百双、几千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眸,静静凝望,寂然无声。
      他下意识扯了扯左手腕。
      红绳安安静静,不再发烫。可他依旧将袖口往下拉了拉。
      “别怕。”砚临道。
      二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镜子间的风卷走。可江妄生听见了,听得真切。他说不清自己该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害怕,可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后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竟稍稍退去。
      他跟上前去。

      第三层与折镜全然不同。
      那是一座城。
      青石板铺路,两侧是飞檐楼阁,檐下悬着灯笼,灯笼内无烛火,却漾着幽蓝微光,诡秘幽静。街上行人往来,小贩、挑夫、卖花人,一位老妇坐在门槛缝补衣裳,一名孩童举着糖人跑过,一位书生念着诗词徐徐走过。江妄生停下脚步。
      “这是……”
      “镜中城。”砚临并未止步,“万镜幻境留存了人间最繁华之时,将其封存于此。”
      人间最繁华……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怅然与叹惋。
      “是人吗?”
      “是影。”砚临道,“被照过一次,便永久留存那一瞬间。它们不知自己只是幻影,它们只以为自己还真实活着。”
      江妄生望着那个举糖人奔跑的孩童。孩童自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风中竟裹挟糖的甜香。他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孩童肩头——
      “别碰。”
      砚临的声音不重,却如琴弦骤然绷紧般。江妄生的手僵在半空。
      “它们不是真实的。”砚临回过头,浅金色眼眸望向他,“你一旦触碰,它们便会察觉你是活人。一旦知晓,便会将你留住。”
      “留住?”
      “整座城都会将你留下来,困住。”砚临说,“留你在此,陪它们一直活到镜子碎裂那日。”
      江妄生缓缓收回手。
      他望着这座城池,街上人影依旧往来,老妇仍在缝补,孩童早已跑远,书生不再念诗,糖人的影子在幽□□笼光影里晃动。一切都那么鲜活真切,鲜活得让他鼻尖发酸。他忽然明白了——这并非城池,而是一座坟,埋葬千千万万再也走不出的“瞬间”,却,也未能困住那番鲜活。
      他跟着砚临穿过长街。
      无人留意他们。幻影自顾自地生活,叫卖、嬉闹、争执、相爱。江妄生自人群之中穿行,像一个真正的,一个不合时宜的孤魂。他听见身侧一对年轻夫妻低声闲谈,说着米价,说今天买的米贵了,说着孩子之事,说孩子该上学了;他听见缝补的老妇人哼曲,哼着着一支陈旧小调。
      他忽然眼眶发热。
      并不是因为有多悲伤。只是因为——这些平凡的烟火声响,他从未拥有过。他不知自己从何处而来,究竟是否有过父母庇护,不知柴米贵贱,究竟多少钱一升,不知谁曾抱着他哼过小调,究竟几许温柔。他每三年便会遗忘一次,忘到连“自己”都几乎不剩……
      而这些幻影,纵使虚假,却永远活在被人铭记的瞬间,活在这平凡的天地间。
      他竟连幻影都不如。
      “客人。”
      砚临不知何时停在他身前。江妄生险些撞上他的脊背。
      砚临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语声平淡:“走了。”
      江妄生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站定了,静静立在街心,四周的幻影正一点一点地——转头。
      先是卖花女子,而后挑担汉子,再是檐下避雨的书生。它们动作缓慢,如同生锈木偶,一寸寸将脸转向他,望向这个真实的,活着的人。幽□□火落在它们脸上,眼眸之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与城池相同的幽蓝。
      江妄生的呼吸骤然停滞。
      “走。”砚临的手不知何时搭上他的腕。
      并非攥握,只是轻搭。五指隔着一层衣袖,轻轻扣在他腕骨之上。那只手冰凉,凉如美玉,可就是这一点凉意,像一根细针,将他自那片幽蓝幻境之中扎醒。
      他被带着向前奔走。
      他不敢回头。身后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整座城池的幻影都在动,都在跟,跟在二人身后。可那些声响始终追赶不上,似隔着一层水。直至砚临指尖轻抬,前方空气裂开一道缝隙,二人并肩穿出去,那座城池、幽□□火、转身的幻影,在身后轰然合拢,重新化作一面光滑无痕的白镜。
      街上的风、糖的甜香、书生的诗文与老妇人的小调,尽数消散。
      江妄生喘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觉,砚临的手依旧搭在他腕上。
      二人皆是一怔。砚临先收回手,动作缓慢,仿佛怕碰碎什么,又似在珍视什么。他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指尖还残留江妄生袖口的毛边,漾开一道极淡涟漪。
      “抱歉。”砚临道。
      “为什么致歉?”江妄生问。
      “碰了客人。”
      江妄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活了漫长岁月——连自己活了多少年都无从知晓——从来没有人因为“碰了一下”而向他道歉。他本是一个连倒影都不存在的人,旁人触碰他,如同碰到一块硌手的顽石。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腕。
      那一小块衣袖,不知为何,比别处更为温热。

      二人寻了一处地方歇脚。
      那是一片水。
      不是井,不是江河,是悬浮于虚空之中的水域,圆而不大,似有人摘下一轮满月,平铺在此。水面宁静,不起半分波纹。砚临在水边落座,月白色袍角垂落,几乎要浸进水里。
      “这一层名为月影。”他说,“行至此处,路程便过半。”
      江妄生在他身侧坐下。
      他刚坐下,双腿发软。这时才察觉自身疲惫——走完这漫漫长路,他不知道这一路有多长,白镜、城池、幻境,一层一层叠着,套着,仿佛将他一生所有茫然尽数走过。他撑着膝盖喘息片刻,忍不住望向那片水域。
      水面映出他的模样。
      清清楚楚映出他:黑发,深眸,瘦削下颌,洗得发白的灰袍。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近、这般长久地看见自己。他望着水中人影,水中人影亦望着他,连眼神都一模一样,就是眼下那点青也一样。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
      “好看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并非砚临的声音。那声清脆灵动,像珠子滚落玉盘般,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灵精怪。江妄生猛地抬头,四下张望,不见人影。
      “别找啦,我在这里。”
      这声音是从水里飘出来的。
      水面漾开一圈涟漪,一个小小的半透明虚影从水中探出头,巴掌大小,圆头圆脑,像一面揉皱的小镜子化出精魂。它趴在水边,两点亮光当作眼眸,一眨不眨盯着江妄生。
      “你便是那个——”它拖长话音,两点亮光瞟向砚临,“无镜之人?”
      江妄生不敢妄动,僵在原地。
      “别怕别怕。”小影子摆了摆手,水波荡漾开来,“我是这儿的……这么说吧,我是这镜子的魂灵。唤我镜灵就成。”它顿了顿,语气压低,神秘兮兮,“我等你许久了。”
      “等我?”江妄生愣住。
      “别听它胡言。”砚临开口,语调平直无起伏,“它现在被封了口,说不出正经话语。”
      “我哪有胡扯!”镜灵炸了毛,水面哗啦溅起一朵水花,“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它指着江妄生,两点亮光眨了眨,又将话语咽回腹中,鼓着腮帮子,“……罢了,就当我没说。”
      江妄生看看镜灵,又望向砚临。
      砚临并未看他,正望着那片水,浅金色瞳孔映着那轮“明月”,神情淡然,仿佛无事发生。可江妄生留意到,他搭在膝头那只手,指尖不知何时漾开一道涟漪——与昨夜一般,那道涟漪不曾消散,久久停留在原处。
      “它等了我多久?”江妄生问道。
      “没多久。”砚临答道。
      “没多久是多久?”
      砚临沉默片刻。
      “一枕清梦的工夫。”他说。
      镜灵在水里“噗嗤”一声笑,又慌忙捂住嘴。江妄生无法理解——一场梦是多长?千年又是多长?此人所说的久与不久,从来没有定数,如同这片水域,看着浅,实则探不见底,也无人窥探。
      他低下头,再看向水中的自己。
      就在此刻,心口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缩。
      并非剧痛。是一种极空极奇怪的感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轻轻扯了一下,扯得他整个人一瞬虚空。他下意识按住胸口,呼吸顿了半拍。与此同时,左手腕骤然滚烫——
      是红绳。
      再度发烫。
      如同第一次在小屋听见“砚临”两个字的时候一般,如同昨夜那些手扑来的那一刻一般,这根老旧红绳自皮肤之下灼烧起来,勒得他指节泛白。他低头看去,暗红微光从绳缝之中渗出来,一闪一灭,与他心跳同一个节奏。
      “怎么了?”砚临立刻偏头。
      江妄生轻轻摇头。他不知如何诉说。这心悸毫无来由——不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不是身受什么创伤,而是那种……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某处,苦苦等候一人,等候太久,久到心底都遗忘了自己在等谁,可此刻,那人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等候之人,是谁?
      他抬眼望向砚临。
      砚临也在看他。那双浅金色眼眸之中,映着他按住胸口的手,映着他发烫的手腕,映着这张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面容。那目光沉静,静得如同这片月影之水。
      可江妄生忽然察觉,这双眼底之下,藏着某样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与他心口方才那一抽痛,是同一个节拍。
      “无事。”他终于松开手,把袖口向下拉了拉,“可能是行路时太急了。”
      砚临静静望了他许久,他的眉似乎皱了一瞬,但很朦胧缥缈,江妄生没有看清。
      久到这片月影之水仿佛都凝滞了。而后他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月白色袍角在风里轻轻一动。
      “走吧。”他说,“下一层,不好走。”

      二人起身的时候,镜灵自水中探出半个身子,悄悄冲江妄生挤了挤那两点亮光。
      “喂。”它压低声音,轻得仿佛怕被旁人听见,“我给你一个提醒——”
      江妄生垂首。
      “你是千年以来,”镜灵的声音骤然变的很轻,轻的像水面一缕青烟,“第一个——”
      “镜灵。”砚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却如一道封条。
      镜灵的嘴“啪”地合上。
      它对着江妄生露出无可奈何的鬼脸,两点亮光着急的不行,那的光芒一闪,最终还是沉回了水底。水面重归平静,平得像一面从未被触碰过的镜子,将一轮完整的月亮,完完整整映照其中。
      江妄生立在原地。
      第一个。
      它说,他是千年以来,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他想要追问,但砚临却已经转身向前走去,那道月白色背影融入前方白光,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悄然无声。他只能跟上去。
      走出很远,他忍不住回头。
      那轮悬在虚空的月亮仍在原处。月光——若那是月光——落在他方才落座的地方,落在那一圈他漾开又合拢的涟漪之上。水面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不是他的。
      是另一个人的。
      银灰色长发,月白色袍角,安静坐在水边,垂着头,仿佛在等候一个永远不会归来之人。那影子只停留一瞬,便同水面一同合拢消散。
      江妄生猛地驻足。
      心口又是一抽。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份抽痛,并不是来源于自身。
      只是因为他好似曾经,就在这片水里,等候过一个人。
      而那个人,方才就坐在他身侧。却又似那水中月影,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遥不可及,飘渺虚无。
      走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他低下头,快步跟上前方那道月白色背影。左手腕上的红绳依旧一下一下发烫,仿佛某个人隔着千年,执拗的用那一根线,轻轻地、柔柔地,不肯松手地,拽着他往回走,想带他离开……
      前方,砚临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月光般的眼眸里,映出江妄生匆忙追赶而来的身影。
      “客人。”他开口。
      “嗯。”
      “方才,”砚临声音依旧平淡,平的像在问询路途,“在水边,回头看了几次?”
      江妄生一怔。
      “……三次。”
      砚临轻轻“哦”了一声。
      他不再多言,转头便继续前行。江妄生却看见,他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再度漾开涟漪。这一次的涟漪,比以往的都更大,更缓慢,一圈一圈缓缓散开,水波荡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封存千年的镜面之下,终于按捺不住,轻轻推了一下。
      而两个人的脚下,白色镜面无声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之中,无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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