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珠鸣泪》与尔赴夕阳

2、缘起 夜半，

　　夜半，大潮盛起。
　　狂风卷着巨浪拍打沧海苑的基石，整座别苑微微震颤。殿内烛火摇曳，侍女早已退下安歇，只留楚鸾一人尚未入眠。
　　她本已经卧下，听见海潮轰鸣，心底生出好奇，披了件薄披风，独自走到寝殿的地板小洞旁坐下。
　　就在这时，下方深海之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挣扎水声。
　　楚鸾一怔，俯身靠近洞口，借着月光往下望去。
　　海水翻涌，一道银蓝色的身影被汹涌的海潮裹挟，撞在沧海苑的礁石基座上。那是一名少年，上半身是人类模样，肌肤莹白，长发如墨铺散在海水里，下半身却是一条巨大的鱼尾，鳞片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鲛人。
　　楚鸾的心跳微微一顿。
　　这是传说里才有的生灵，今日竟真的出现在她眼前。
　　少年似乎被海潮带来的暗流所伤，鱼尾被礁石划开一道浅浅伤口，正困在礁石缝隙间，难以挣脱。他抬眼，视线穿过海水，直直对上洞口楚鸾的目光。
　　鲛人的眼眸是清透的海蓝色，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带着几分受惊的懵懂。
　　换做旁人，见到鲛人，定会狂喜，呼喊侍卫前来捕捉。可楚鸾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贪婪，只有看见生灵受难的怜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向往。
　　她放轻声音，生怕惊扰对方，轻声开口：“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少年愣住。
　　千百年来，人类听闻鲛族，所求不过鲛珠、长生，或是将他们抓捕起来当做奇珍观赏。他见过太多人类贪婪可怖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眼前的人类女子，容貌绝世，身子看着孱弱，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掠夺。
　　他是鲛族庶出王子，名唤阿泽。在鲛族之中，庶子向来不受重视，今日外出游历，不料遇上突发大潮，被暗流卷到这片人类海上别苑之下。
　　阿泽不会说人间繁复的言语，只静静望着洞口的楚鸾，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
　　楚鸾见他不说话，怕他受惊，往后稍稍退了半步，柔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叫人来抓你。若是暂时走不了，便在这里歇一会吧。”
　　海潮渐渐平息，海面慢慢归于平静。阿泽依旧停留在殿底海水之中，抬着头，静静望着洞口那道月下身影。
　　他不懂人间的情爱，不懂世间悲欢。只是这一刻，心底牢牢记住了这个身处沧海苑、眼神干净温柔的人类公主。
　　自那夜大潮初遇之后，阿泽常常趁着月色，游到沧海苑寝殿下方。
　　楚鸾也养成了习惯。每当夜深人静，她抬手，在地板上轻轻叩击三下。
　　三下轻响，便是二人之间的秘密暗号。
　　听见叩声，阿泽便会浮上海面，停在小洞之下。一人一鲛，隔着一层海水，低声闲谈。
　　楚鸾会和他说起深宫旧事，说起常年纠缠自己的病痛，说起心底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拥有一副健康躯体，可以在雨天奔跑，在骄阳之下追逐蝴蝶。
　　阿泽安静听着。他听不懂人间皇宫的纷争，不明白病痛的折磨，可每当听见楚鸾语气里的失落，心底便会闷闷的。他会从深海寻来珍贵的灵草，还有圆润莹亮的鲛珠，送到洞口，送给她。
　　楚鸾收下鲛珠，却不肯独享。她寻来一根细软红绳，串起一颗小小的鲛珠，从洞口垂下去，递给阿泽。
　　“这个给你，当做信物。”
　　阿泽小心翼翼接过，将红绳手链缠在自己的手腕上，牢牢护住。
　　这是他第一件来自人类的礼物。
　　日子一日日流淌，沧海苑的月光，见证着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无人知晓，大楚嫡公主，夜夜与深海鲛人相会。
　　阿泽依旧不明白何为喜欢。他只知道，只要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身影，心底便会变得安稳；若是许久不见，便会忍不住在苑底徘徊，满心惦念。
　　懵懂的情愫，在深海与楼阁之间，悄然生根。
　　平静的时光，终究无法长久。来自人间朝堂的风波，正向着沧海苑缓缓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