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南间

2、丹药 宫里想让我

　　我被留在裴府，名义上仍属尚药局，每隔五日回宫交一次差，其余时候都住在西跨院。裴让并没有限制我去处，府中却处处都是缉事卫，我走过一道月洞门，第二日他便能知道我在那里停了多久，看了什么，同谁说过话。

　　起初我只想活命，也想趁机找出父亲一案的卷宗。裴让害过太多人，其中有几个姓甚名谁，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可我不一样，我每日给他诊脉、施针，看着他在药力作用下沉沉睡去时，都会想起菜市口那一场秋决，想起父亲被押出牢门前，只来得及托人送给我一只药箱。

　　那只药箱后来也被抄走了。

　　裴让极少睡得安稳。他多年替皇帝批红理政，常常子时以后才从宫中回来，服过汤药仍要看各地送来的密报。有一回我半夜听见书房传来瓷器碎裂之声，进去时见他伏在案边，肩背绷紧，呕出的血已经将一封奏疏浸透。曹安急得要召太医，他却不许，像是这副病骨也属于朝廷机密，除了我，谁多看一眼都可能送命。

　　我替他在心口与腕间落针，毒发时的痉挛渐渐平息，他靠在椅背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我伸手替他擦血，他下意识偏过脸，避开了我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却使我明白，他不是厌恶我，而是不习惯被人碰触。宫里长大的宦官，身体从来不属于自己，幼时任人宰割，年长后纵然爬到万人之上，也总有人借着服侍、诊病乃至赏赐，提醒他们残缺在哪里。于是我没有再碰他的脸，只递过去一方干净帕子，像对待每一个寻常病人那样告诉他，若还想活到明年三月，往后便不能再服宫里赐下的金丹。

　　裴让缓过气来，目光落在染血的奏疏上：“陛下赐的东西，能不吃么？”

　　我这才知道，他身上的毒并非误食。景和帝晚年笃信方士，日日服用以水银丹砂炼制的长生丹，还命贴身近侍先行试药。裴让从二十岁起替皇帝试丹，一试便是十一年，天恩浩荡地落进胃里，积成一副太医们不敢说破的沉疴。

　　我说可以把丹药含在舌下，回府后再吐出来，他摇了摇头。皇帝多疑，试药时会盯着他的喉间，看他是否确实咽下；何况方士新炼的丹丸药性猛烈，皇帝服后若有不适，便会立刻召他问话，他必须与皇帝呈现出相似的症候，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欺君。

　　“那就只能等死。”我压着声音，仍泄出几分怒气。

　　“宫里想让我死的人很多，小许大夫为此生气，倒是新鲜。”

　　我被他看穿，索性低头收针：“我不是为督公生气。我只是行医，见不得病人自己糟践医者的功夫。”

　　裴让没有拆穿我。他让曹安把那封染血的奏疏拿去誊抄，自己则端起我新配的解毒汤，一口一口喝得很慢。那药苦得厉害，我尝过一次，舌根足足麻了半日，他却从来不让人备蜜饯，只在喝完时蹙一下眉。第二日，我在药盅旁放了两枚盐渍青梅，晚间去收器皿，看见青梅不见了，核却整整齐齐摆在白瓷碟中。

　　此后我每日都放两枚，他也每日都会吃。

　　腊月里，韩铭死在诏狱的消息传遍京城。缉事卫对外说他勾连藩王、妄议废立，畏罪自尽，可尸身送回韩家时十指尽断，胸腹皆是烙伤。那天我正在替裴让熬药，听见府门外有人哭骂，原来韩铭的老母带着儿媳前来收尸，守门的番役不许她们靠近，她便坐在长街上，诅咒裴让来日受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裴让隔着窗听了很久，吩咐曹安把尸身还回去，再送一千两抚恤银。曹安低声提醒，这笔银子若以司礼监的名义送去，韩家不会收。

　　“那便说是朝廷给的。”他道。

　　我等曹安退出去，才问：“韩大人当真勾结藩王了么？”

　　裴让批折子的笔没有停：“没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却平静地告诉我，韩铭查到了户部亏空的军饷，顺着账目再查下去，便会查到皇帝拿西北三年的冬衣钱修了万寿观。此事若在朝堂公开，户部尚书、内阁次辅乃至掌管宫中出纳的司礼监都要获罪，西北军心也会动荡，所以皇帝命他将案子压下。

　　“于是你杀了一个没有谋逆的人。”

　　“是。”

　　“抚恤银有什么用？”

　　这一次，他的笔停了。他抬眼看我，灯下的眸色幽深得看不见底：“没有用。”

　　我宁可他告诉我韩铭罪有应得，或说自己身不由己，也好让我将那些怜悯收回去，安安稳稳地恨他。可是裴让什么都没有辩解。他只是把“没有用”三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像在一笔无法销去的旧账下，重新签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那晚我撤掉了药盅旁的青梅，临睡前却又从坛子里夹出两枚，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