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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让 那便劳烦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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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我爱上一个宦官。
那时世人都说裴让十恶不赦,只手遮天,说他腰间一块司礼监的牙牌,比三省六部的官印都管用。他从宫门前走过,御史会低头,亲王会让道,连紫宸殿檐下终年啄瓦的鸦雀,也像认得他那身绯红蟒衣,远远见了便振翅飞散。
我第一次见他杀人,是在景和二十七年的深秋。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铭跪在承天门外,手里捧着弹劾司礼监的奏疏,从清早跪到申时,冻雨在他的官袍上结了一层薄冰。裴让奉旨出宫,走下汉白玉阶时停了一停,接过那本湿透的折子,看完后甚至还替韩铭拂去了封皮上的水,随后吩咐缉事卫将人拖走。
韩铭知道这一去不会再回来,隔着重重禁军,骂他阉竖弄权,祸国殃民,声嘶力竭地细数他这些年做下的恶事。裴让始终没有回头,只在登上马车前淡淡说了一句:“让韩大人留一口气,明日午门宣罪。”
四周鸦雀无声,人人都以为那是权宦又要杀人的威风,只有奉尚药局之命来给守门军士送驱寒汤的我看见,他垂在袖中的右手正在发抖。那不是恼怒所致的颤抖,他的指甲泛着灰白,眼下有一层脂粉也遮不住的青黑,跨上脚凳时,膝弯分明软了一下,只因身旁的小内侍扶得及时,才没有当众栽倒。
我在药材堆里长大,七岁便能分清黄精与钩吻,十一岁跟着父亲替人诊脉。裴让那张脸再如何冷淡,我也看得出他病得很重,重到五脏俱损,命火将熄。
马车的青帘落下来以前,他忽然朝我看了一眼。
那目光越过数十名宫人,准确地落在我脸上,停留不过一瞬,却像冰冷的刀尖贴着咽喉划了过去。我慌忙低头,手里的汤桶撞上石阶,溅出的药汁烫红了手背。当天夜里,司礼监便来了人,说裴督公偶感风寒,要尚药局遣个识脉象的医女去他府上。
掌事姑姑将我推出门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她以为裴让看中了我的容貌,压低声音教我不论遇上什么都要忍耐,能活着回来便算造化。我没有辩解,只把一小包甘草、绿豆与银针藏进衣袖,因为我知道他叫我去,并不是为了我的脸,大约是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病。
裴府离皇城只有一街之隔,宅门外没有匾额,里面也不见金玉陈设,唯独灯很多,从前院一直点到书房,照得深夜如同白昼。裴让坐在一张堆满奏疏的紫檀案后,已经换下蟒衣,只穿了件玄色常服。他卸去了遮掩病色的脂粉,面容比白日里更显苍白,唇上却有一点没有擦净的血。
“许知微,”他翻着我的籍册,没有让我行礼,也没有问我在承天门前看见了什么,“罪医许济川之女,景和二十二年没入宫籍,原来在尚药局已经待了五年。”
我的父亲曾是太医院院判,五年前因误用了药,害死了陛下最宠爱的七皇子,被判斩首。许家男子流放,女眷没入掖庭,我因略懂医术,才被挑进尚药局做了最低等的药奴。这件事京中无人不知,而当年带人抄检许家、亲自在供状上用印的,正是裴让。
我跪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闻见一丝从他身上散出的苦涩气味,是丹砂、雄黄与数种金石药在人体内积年沉淀后,随着血气透出的败味。
“抬头。”他说。
我依言抬眼,他问我能不能治,我没有像别的太医一样先说些安神宽心的话,只道:“要先诊脉。”
裴让看了我片刻,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他的腕骨很瘦,旧伤纵横,其中一道疤几乎割断过脉门。我搭上三指,摸到的脉象细涩如刀刮竹,时快时缓,绝非一朝一夕染病,而是多年服食金石之物,毒已入脏腑。他近来应当时常耳鸣、胸痛,夜里不能安眠,严重时还会呕血,今日右手发颤,则说明毒性已经侵入经络。
“若照旧服药,至多三个月,”我收回手,“若停了那些丹药,以针汤慢慢拔毒,兴许能多活几年。只是毒入得太深,我没有十足把握。”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风过竹梢,细碎的响声如同有人在暗处磨刀。跟随他多年的内侍曹安脸色一白,裴让本人却没有意外,只问:“能不能让我撑到明年三月?”
我以为那时有什么要紧差事,便说只要他肯听医嘱,应当可以。
他合上我的籍册,第一次对我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并不温和,倒像一个走在绝路上的人终于算准了最后一段路程。
“那便劳烦小许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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