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定良缘 李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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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牵着莲念快步走回客栈，一路步履匆忙，掌心却始终稳稳裹着她的手，不曾松开半分。方才暗巷里那股阴寒压抑的氛围，久久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自始至终看不见妖物的形迹，不知方才那团黑雾是何模样，也不懂灵息拉扯的凶险。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天地死寂，风色诡谲，整片巷道的气压沉得让人窒息。
更记得莲念独自挡在他身前，身形轻晃、神色紧绷，明明站得单薄，却硬生生将所有未知的凶险尽数拦下。
回到客房，掩上房门，隔绝了外头夜色与零星人声，屋内只剩一盏暖灯静静摇曳。昏黄光晕落满方寸小屋，稍稍抚平了外头带回来的阴冷滞涩。
李怀安第一时间松开手，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眼底藏着未散的后怕与真切的心疼，语气轻缓又郑重。
“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追问妖邪诡秘，没有探寻她的来历，只是满心惦念她的安危。
“你一直不肯退，一直在前面撑着……是不是很险？”
莲念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方才缠斗时沾染上的细碎阴秽气息，早已被她悄然敛去。她抬眼看向少年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温软又酸涩。
今夜这场风波，于她而言本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一只修为浅薄、只敢暗中贪噬灵气的小妖，无伤人凶性，无越界恶行，她只需稍加压制便可化解。真正凶险的从不是妖物，是动荡的妖气，是极易被暗处视线捕捉的异动，是稍有不慎便会将身边凡人拖入纷争的后患。
这些隐秘，她永远不能尽数说与他听。
“不算险。”莲念轻轻摇头，声音温软恬淡，刻意说得轻松，不想让他彻夜惶然，“只是一点阴秽浊气，不成气候，扰不了大局。”
“可你很累。”
李怀安看得分明。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眉眼间少了往日的松弛恬淡，即便刻意掩饰，也瞒不过日日相守、满心是他的人。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避开她的手腕，生怕触到她分毫不适，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莲念，往后再有这种事，你不必一个人扛。我虽帮不上你什么，可我能陪着你，不必让你独自承压。”
“我看着你一个人挡在前面，心里不安。”
少年的心意纯粹又滚烫，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莲念静静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眉眼，千年孤寂修行里从未有过的暖意，缓缓漫遍四肢百骸。她轻轻颔首，应声极轻：“好，我记住了。”
简单一句应答，算是应允，也算安抚。
今夜风波就此悄然翻篇。
一盏灯下，两人静坐片刻，闲话几句细碎温软的家常，方才巷中惊魂未定的紧绷心绪，渐渐被屋内安稳暖意抚平。
一夜安寝，晨起风平，天光清亮。
自那夜暗巷遇袭过后，时光悄然流转，转瞬便是半月有余。
彼时春闱会试早已落幕，笔墨收封，尘埃落定。
京城万千赶考举子卸下了连日备考的紧绷重担，不再日夜埋首书卷，皆是闲散度日，静静等候礼部放榜的佳音。李怀安亦是如此。
悬着的考试心事落地，无备考压力缠身，日日空余大把闲时。他素来勤恳踏实，不肯坐吃山空，更想为他与莲念的往后日子多做筹谋，便寻了旁处营生。
城中最大的书肆成了他白日最常去的地方。
他笔墨工整，文章通透，年纪轻轻却文笔沉稳，很得书肆掌柜赏识。白日无事，他便在书肆帮人抄录典籍、润色文稿、修改学子应试文章，凭一身笔墨本事赚取碎银。
活计不算繁重，安稳清闲，所得酬劳虽不算丰厚，日积月累，亦是一笔可观积蓄。
日子过得平淡、踏实、烟火盎然。
晨昏往复，市井朝夕有条不紊。
日日午后，书肆活计一收尾，李怀安便会准时离开，穿过半条京城长街，去往德和堂门口等候。
日日如此，风雨不误，从未间断。
药铺暮色沉沉，药香袅袅飘散，待莲念打理完手头琐事、换下工装踏出店门，总能看见少年立在街角树下。
他或是静静垂眸翻看着随身带的闲书，或是安安静静等候，身姿挺拔温柔，目光遥遥落在她出来的方向，从未缺席。
两人相逢，无需多言，无需客套，自然而然并肩同行，踏着漫天暮色往客栈折返。
长街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声，炊烟袅袅，晚风温柔。
路人侧目相望，只当他们是寻常相守的年轻眷侣，朝夕相伴，安稳顺遂，眉眼间尽是旁人羡慕的默契与温情。
李怀安每每听见旁人小声议论，说他们是恩爱小夫妻，心底一面发烫，一面又隐隐生出愧疚。
他清楚名分二字的分量。这般朝夕相伴，在外人眼里固然温情，可无媒无聘、无约无定，莲念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日日与他同行同宿，终究落得不明不白。
他心里早已记挂许久，只是先前备考要紧，不敢分心杂念，如今会试已毕，心头大石落地，他再也不愿委屈她半分。
半月勤恳积攒，两人手头余银愈发充裕，足够在京城寻一处落脚之地，安稳度日，静待放榜。
可客栈终究是四方过客的暂居地，人来人往，嘈杂纷乱，昼夜不得清净，更无半分私属的安稳。
这日傍晚，晚霞漫遍长街，暮色温柔。
两人并肩缓步归途，晚风拂去一身尘倦，街边树影婆娑，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得绵长安静。
行至人声稀疏处，李怀安忽然放缓脚步，停了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红得透彻，神色却格外郑重，像是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终于鼓足所有勇气抬眸看向她。
“莲念，我有话想同你说。”
莲念闻声侧首，眸光柔软澄澈：“你说。”
李怀安深吸一口气，视线微微闪躲，又固执落回她眉眼，声音轻稳，却藏着少年人极致的认真与腼腆。
“客栈终究不是久居之处，可没有婚约在前，我绝不能贸然与你同住一院。我不愿让你受半分闲话委屈，更不愿你跟着我，落得名分不明。”
他喉结轻滚，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字字恳切。
“我想娶你。”
“我想先正经请媒妁，与你定下婚约。等名分落定，我们就寻一处僻静小院租下，安安静静收拾出来。”
说到此处，他脸颊发烫，语气愈发羞涩温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
“之后，我们就在小院里拜堂成亲。不摆宴席，不惊动外人，只请两个见证的长辈友人就好。德和堂掌柜待你宽厚，是你在京城的依仗。张临与我同窗相知，知我本心。有他们二人在场，简简单单，礼数便周全。”
“我现在前途未定，给不了你盛大风光。可我此生心意不假，无论功名成败，我一辈子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他望着她，眼底盛满忐忑与赤诚。
“莲念，你愿意……嫁我吗？”
话音落的一瞬。
莲念脑中轰然一空。
万千思绪、千年漂泊、凡尘朝夕，尽数骤然停摆。
她怔在原地，睫羽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这一句郑重的求婚砸得彻底失语。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本是山野精魂，无拘无束，不懂俗世嫁娶，不在意名分体面。千年岁月，她独来独往，以为这一生本就是随风而来、随水而逝，无归无依。
可偏偏李怀安，把她的清白、她的体面、她的余生，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晚风拂过面颊，温热的晚霞落在眼底。
下一瞬，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无声无息，却汹涌至极。
她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抱住了李怀安。
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脊背，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肩头微微轻颤，哽咽的嗓音又轻又哑，却无比坚定。
“我愿意。”
“怀安，我愿意。”
“我一直愿意。”
千年孤冷，尽数在此刻融化成滚烫热泪。
她从不在意世间礼法，可她在意他的真心，在意他为她周全的每一分细碎温柔。
李怀安浑身一僵。
鼻尖萦绕着她浅浅的草木清香，后背被她紧紧抱住，温热的泪水浸透衣衫，烫得他心口发紧发酸。
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一瞬间被巨大的、滚烫的欢喜填满。
他抬手，轻轻回抱住她，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声音带着克制的轻颤。
“好。”
“那我从此刻起，便好好筹划。”
“先定婚约，再寻小院，最后，风风光光、干干净净娶你做我妻子。”
暮色温柔，晚风簌簌。
长街寂静，烟火温柔，两道相拥的身影，在漫天晚霞里，悄悄定下了一生的约定。
而远处高楼阴影深处，裴玄静立良久。
他看不清相拥的姿态，听不见哽咽的低语，只敏锐捕捉到那一瞬间骤然翻涌、滚烫又柔软的情绪，笼罩在莲念周身。
他依旧不懂。
不懂凡人何以一句嫁娶、一个拥抱，便能抵过千年风月、抚平半生孤凉。
人间情绊，烟火情深，于他而言，仍是一场读不透、看不破、摸不着的凡尘百态。
他静静伫立片刻，终是默然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不扰不惊，旁观如故。
风波暂歇，良缘既定。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定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