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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风闲话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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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残阳收尽最后一缕余温。
残阳褪尽,晚风携着淡淡的药草余凉扫过街巷,喧闹了整整一日的义诊长队早已散尽。
案上药篮空空荡荡,青石地上残留着浅浅药渍,连日魔战紧绷、整日问诊操劳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几人肩头,四人皆是累到极致。
温珩彻底卸下了白日端方自持的模样,脊背微微塌垮,整个人松弛地瘫坐在木椅上,手肘抵着扶手,指尖轻揉发胀的太阳穴,眉眼覆着一层浓重倦色。
平日里永远温润规整的青衫微乱,鬓边发丝松散,难得露出几分疲惫慵懒的模样。可即便这般倦怠,他坐姿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端正,只是眼底那份沉稳清冷淡去,只剩一身松弛的温和。
灵汐半点不顾仪态,身子一歪,直直躺倒在门前平整的青石板上,四肢大大张开,长长喟叹一声,软绵绵瘫着不想动弹:
“真的废了……我今天分拣包扎一整天,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姜见月紧随其后,挨着她并肩躺下,晚风拂过发丝,吹散一身燥热疲惫。白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她闭着眼,眉眼舒展,难得闲适。
唯有叶无尘,始终从容舒展,不见半分疲色。
他安静坐在姜见月身侧的青石边,身姿清挺如玉,白衣不染尘霜。不躺不靠,不远不近,一双眸子始终轻轻落在姜见月的身上,目光温顺、专注,带着旁人看不懂的绵长缱绻,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星河初垂,晚风簌簌,夜色温柔,四野安宁。
灵汐枕着手臂,仰头望着漫天细碎星辰,忽然猛地想起白日那惊艳绝伦的一幕,偏头看向身侧白衣男子,满眼好奇:
“对了对了!我从早就想问了!我们一直叫你小白,都忘了问你的真名!你人形长得这么好看,名字肯定超级好听吧?”
这话一出,原本沉静的氛围微微一动。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习惯了那只黏人温顺的雪白灵狐,却无人知晓他的真名,更无人摸清他的来历根底。
温珩也缓缓抬眸,目光落向叶无尘,神色温和,眼底藏着一丝浅淡的探究。他始终看不透此人底蕴,只知对方实力深不可测,且满心满眼皆系于姜见月一身。
叶无尘视线从姜见月面上轻轻挪开,声线清冽温润,音色干净悦耳,轻轻吐出二字:
“叶无尘。”
“叶无尘……”灵汐细细咀嚼一遍,瞬间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好好听!无尘无尘,不染尘俗,真的跟你气质一模一样!太贴合了!”
温珩低声轻念一遍这个名字,眸色微凝,“叶公子真是好名字,果然人如其名。”
叶无尘。
名如其人,清绝出尘,隐匿山海,深不可测。
他眸光不经意间侧转,落回身侧安然浅笑的姜见月身上,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椅沿,力道极轻,是他克制心绪时独有的小动作。
“不知叶公子是哪里人氏?师承何处?”温珩客气的问。
“生于山林间,无从师承。”叶无尘淡淡回答,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灵汐的好奇心压根止不住,撑着身子凑近几分,叽叽喳喳追问:
“那叶公子,你为什么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见月师姐呀?”
叶无尘垂眸,目光再度落回姜见月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而温柔的弧度,语气轻缓认真:
“因为她曾救过我。”
一句话落下,晚风微顿。
灵汐瞬间精神大振,一下子坐直身子,满眼八卦亮晶晶:
“哇!师姐救过你?什么时候的事啊!我跟师姐相处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这话问得直白,猝不及防,姜见月心头轻轻一顿。
她心知,叶无尘口中的相救,是跨越生死轮回、贯穿万古前世的羁绊,是旁人无从窥探的过往。
可这番荒诞宿命,说出口无人能懂,更无人会信,徒增猜疑与费解。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漫天星河,心头快速一转,随口编出一段稳妥自然的缘由,语气闲散随意,听着毫无破绽:
“也不是什么要紧大事。几年前我独自下山采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撞见重伤的他,就顺手给他喂了丹药,简单帮他包扎止血。”
她侧头看向灵汐,淡淡一笑:
“我当时救完又给他留了些药,就走了,压根没放在心上,谁知道他伤好之后,竟自己寻到山门来了。”
这番话真假掺半,温柔妥帖,滴水不漏。
灵汐听得津津有味,立刻眉眼弯弯,狡黠打趣:
“原来如此!那这么说,你就是专程来给师姐报恩的?”
她往前凑了凑,笑意促狭:
“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叶公子,你该不会是打算以身相许报恩吧?”
晚风轻轻拂过。
叶无尘闻言,既不否认也不辩解,眼底笑意浅浅漾开,温柔缱绻,静默看着姜见月,似笑非笑,默许一切调侃。
姜见月怕他真应下来,慌忙抢先开口辩驳,眉眼灵动狡黠:
“别瞎起哄。”
她抬眼故作认真,语气俏皮又通透:
“你根本不懂其中道理。世人都说以身相许是报恩,可那是女子。换成男子就不一样了。你想想,寻常女子为人生养子嗣、以身相伴,动辄损耗根基、折损寿元,半条性命都要搭进去。”
她挑眉轻笑,句句有理:
“天底下哪有报恩是要别人半条命的?所以说,男人以身相许,哪里是报恩,分明是报仇。”
这话新奇通透,又无比诙谐。
下一瞬,灵汐直接笑倒在青石上,捂着肚子笑得直打滚:
“哈哈哈!救命之恩相当于索要半条命,相当于报仇!师姐你是什么神仙歪理!但是感觉说得还挺对!”
一旁静默的温珩,在听见这句趣话的瞬间,原本沉静淡漠的眉眼骤然舒展,连日压在心底的疲惫、沉郁、隐晦的落寞,尽数被这句笑语吹散。
他低低笑出声,音色温润清朗,胸腔轻轻震动,是这几日来最放松、最真切的笑意。
而无人察觉的是,他笑着的同时,目光牢牢锁在姜见月脸上,一瞬不移。
晚风撩动她的鬓边碎发,少女眉眼弯弯、笑语嫣然,鲜活又明媚。
温珩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隐忍又滚烫的温柔。他静静看着她,眸底盛满克制不住的倾慕,绵长又落寞,指尖悄然扣紧椅沿,将所有心绪死死压在心底。
叶无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依旧温顺浅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幽沉,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恰好轻轻挡住温珩望向姜见月的视线,无声划出一道隐晦的界限。
玩笑散去,晚风渐凉。
灵汐揉着笑酸的腮帮子,收敛笑意,蹙了蹙眉,认真开口:
“说笑归说笑,咱们现在药材是真的告急了。今天一整天义诊,几乎把所有存货掏空,剩下的寥寥无几,镇上还有不少体虚未愈的百姓,根本不够用。”
温珩敛去眼底所有私绪,迅速回归沉稳模样,微微颔首,条理清晰分工:
“我知晓。明日须进山补齐药草。”
他稍作思忖,稳妥安排:“明日我留在坞中坐镇义诊,此地刚脱魔患,民心不稳,需有人留下安抚镇民、接续诊治,避免反复。”
他抬眸看向姜见月与灵汐,语气温和:“你们二人结伴入山采药,山路小心,早去早回。”
“叶公子……”温珩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安置叶无尘,说是同门又不是同门,不是同门却也一起生活多年。
“我跟她。”叶无尘指着姜见月回答。
“也好。”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灵汐脆生生应下。
姜见月轻轻点头:“好,明日我们一早出发。”
灵汐眼珠一转,又开始打趣,笑得促狭:
“那明天进山采药,叶公子肯定又要跟着师姐跑啦?寸步不离,对吧?”
叶无尘淡淡颔首,语气坦然笃定:
“嗯。”
无需多言,寸步相随,早已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灵汐啧啧感慨:
“这报恩也太执着了!换做是我,就算是报仇讨债,我也愿意啊!”
几人说说笑笑,夜色愈发深沉,晚风带露,凉意渐起。
浓重倦意再度翻涌上来。
灵汐撑着青石爬起身,揉着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行不行,真熬不住了,眼皮都打架了,我先回屋睡觉啦!”
温珩缓缓起身,抬手舒展酸胀的肩背,温润出声:
“夜寒露重,都别在外久留,早些回屋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各司其事。”
“好。”
几人应声起身,简单收拾好案上杂物。
夜色浓稠,巷尾老树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无人察觉的屋檐暗处,静静蛰伏着一道身形挺拔的黑衣男子。正是昨夜大战落幕之时,暗中出手以纯白法术抹除太阴神源气息、刻意遮掩姜见月力量痕迹的那个人。
他隐匿所有气息,墨色衣料融进黑暗里,一双深邃的眼睛牢牢盯住院落里的姜见月,眼底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温珩与灵汐身心疲惫,毫无察觉,道过别后便转身踏入各自的客房。
唯独叶无尘,在众人垂首收拾东西的瞬息,余光精准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暗影。
方才大战里那道干净却带着戒备的法术灵力,他记忆犹新。
温顺的眉眼瞬间冷冽下来,眼底翻涌出刺骨凌厉的敌意与警告,沉沉望向暗处的黑衣男子。
只是一个眼神的无声对峙,暗处的黑衣人心头微凛,当即收敛所有窥探的念头,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场交锋快如电光石火,除了二人,没有第三人知晓。
等到温珩、灵汐都关好房门,整座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叶无尘并没有走向分配给自己的客房。
他脚步轻悄,径直走到姜见月的房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满房间。姜见月刚刚卸下外层衣衫,松散发髻,正弯腰整理床铺准备休息,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吓了她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回来了?不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吗?”
叶无尘反手将门轻轻阖上,白衣立于烛影之下,方才对敌的冷意尽数敛去,又变回了温柔的模样,嗓音低沉稳妥:
“这里不是百草谷,魔气虽被肃清,暗中的隐患还在,我放心不下。”
他定定看着她,语气不容回绝:“今晚我依旧睡在你这间房里。”
姜见月立刻伸出手指对着他,眉眼带着几分嗔怪的警告:“叶无尘,你可不要得寸进尺。”
他低低笑了起来,眼底藏着狡黠的安抚,缓缓开口:
“放心,我守诺。今夜只睡地面,绝不会再爬上你的床。”
姜见月看着他固执的样子,终究无奈叹气,又想起前几晚他借口地上寒凉的模样,开口叮嘱:
“夜里地面潮气重,很冷的。你要是非要留下来,就回自己房间把被褥行李抱过来,免得半夜冻着,又要赖到我头上。”
叶无尘弯了弯唇角,顺从地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