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鮟鱇鱼小姐

5、商陆 事情开始发

　　安之霞把绿茶倒入雪克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太阳花幼儿园园长的微信——"安姐，之南的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最近家长群里有点……你懂的。要不先让之南在家待几天，等风头过去？"
　　她单手打字："好的，谢谢园长。"
　　发完继续摇杯子。冰块的撞击声盖过了门外街边的嘈杂。
　　手机又震。这次是医生——"安女士，之南上次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心内科建议暑期完成手术，拖到秋季呼吸道感染高发期风险会上来。费用这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上次交的定金还剩不到一万。"
　　安之霞把雪克杯倒扣进杯子，封口，插吸管，递给取餐台的客人。全程没抬头。
　　"霞儿。"孔令娙凑过来，胳膊肘撑在柜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不大但口型很清楚——她说话习惯面对人，耳蜗那侧永远朝向声源。"外面又来了。"
　　安之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手机支架支在台阶上，镜头对着柜台方向。
　　就站在外面。
　　"知道了。"安之霞说。
　　孔令娙没走开，拇指蹭了蹭耳后那个人工耳蜗的边缘——她紧张或者烦躁的时候会摸那里。"要我叫店长吗？"
　　"不用。"
　　安之霞把围裙带子紧了紧，继续做下一杯。孔令娙看了她两秒，转身回自己的工位，走之前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像什么事都没有。
　　茶百道门口那条街不宽，下午三点多，阳光晒得路面发白。主播把支架调了调角度，镜头怼着柜台方向，声音外放开着，整条街都能听见：
　　"家人们，给你们科普一下这个女的背景——老公闯红灯被车撞死，撞她老公的那个男的赔了十八万，她拿了钱该怎么过怎么过。月薪六千房租八千，谁在养她？你们自己品。四岁的女儿，先天听力不行心脏还有缺损，这基因——"
　　弹幕刷"卧槽真的假的""这妈当的""小孩好可怜投胎投错了"。
　　"小孩今天没带出来啊，是不是怕你们看了影响我直播效果？"他笑了一声，舔了舔嘴唇，"说实话这种单亲妈妈我见多了，表面装淡漠，背地里——"
　　话没说完。
　　陆魑魅从他背后走过来，没出声。
　　右腿侧踹，全速全发力，脚掌蹬在手机支架中轴偏上位置。铝合金支架不是折了，是直接被踹成两段，上半截飞出去砸在对面店铺卷帘门上，哐一声巨响。手机脱手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屏幕朝下砸在路沿石棱角上，屏碎得连纹路都没有了，直接网状炸裂。
　　主播转过来："你他妈——"
　　她左直拳，散打标准架，前手快拳砸在他鼻梁上。鼻骨脆响，血瞬间喷出来。他往后仰，她跟进一步，右鞭腿扫他肋下，他整个人撞在墙上滑下去。她没停，俯身抓他头发把头拎起来，膝盖顶他面门，一下，两下。他双手护脸，她松开头发，双手别他胳膊使了一个散打过肩摔的变式，他后背砸在水泥地上，闷响。
　　他缩着身子想爬起来，她抄起旁边奶茶店门口的拖把杆，双手握持，横扫他肩膀，棍身弯了一瞬。他惨叫。她换了个握法，竖劈他大腿外侧。
　　咬人那一口是最后补的——他缩在墙根她蹲下去，他抬手挡，她一口咬在他虎口上，犬齿穿透皮肉，他抽手带出一串血珠，她嘴角沾了血，舔了一下。
　　直播断了。
　　但断之前最后十几秒画面已经在同城疯传。
　　围观的人没散，但没人上去拉。那个十二岁小孩站在那里，拖把杆拄在地上，胸口起伏，脸上溅了血点子，眼神是那种她还能继续打的平静。散打站架没收，前手微抬，重心压在前脚掌上。
　　一个小孩。十二岁。
　　谁敢碰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指节破皮渗血，指甲缝里卡了别人的皮肉。她拿拖把杆尖头把指甲缝里那点东西挑出来，甩在地上。
　　然后掏出手机，拨出去。
　　"Uncle Ray, come pick me up. I hit someone. Beat him pretty bad."
　　二十分钟后三辆车停在街口。
　　陆姒曙第一个下车，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墨镜摘了挂在领口。陆鸣跟在左后侧，沈临空和薛洛从后面两辆车下来，四个人走过来，整条街的噪音像被按了静音键。
　　主播缩在墙根，鼻梁塌了半边，嘴角裂开，大腿外侧一道肿起来的红棱子。他看见来人，想站起来又不敢。
　　陆姒曙走到陆魑魅面前。先看她脸——嘴角血点子，下巴上一道擦痕。再捏她下巴转了转，翻开右手看指节，掰开她指甲看了看。
　　"咬人了？"
　　"Yep。"
　　"松手了吗？"
　　"没松，他抽走的。"
　　陆姒曙松开她手，从衬衫口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嘴角。
　　"Well，Your mom's gonna have a headache over this again."（你妈妈又该头疼了）
　　陆魑魅把拖把杆靠墙放好，站回他旁边，散打站架收了，变成正常小孩站着，但呼吸还没平。
　　“Doesn't matter. She's already crazy enough. A little crazier won't make a difference.”（无所谓，她已经够疯的了，再疯一点也无所谓）
　　陆鸣走到主播那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直播拍未成年人，未经允许拍摄他人工作场所，言语骚扰、诽谤、侵犯隐私，我让法务准备材料了。"他语速不快，声音不大，"不过你要是想私了也行。但私了的前提是你自己删号、道歉、签保密协议。你选哪个？"
　　主播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淌下来，说不出整话。
　　陆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打这个电话。"他放了一张名片在主播旁边的地上。
　　沈临空站在外围，扫了一圈举手机的人。目光所及之处镜头偏开，还有人想拍，薛洛走过去，笑眯眯的说了什么，那人连连道歉。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道歉。
　　陆姒曙最后看了一眼柜台后面。
　　安之霞站在那里，围裙还没摘，手垂在身侧。她没在看他，目光落在陆魑魅手上的血。
　　就一眼。
　　他转身带陆魑魅上车。
　　三辆车依次驶离，街口慢慢恢复嘈杂。
　　奶茶店老板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安之霞旁边。
　　"之霞，你先请几天假吧。店里这两天生意受影响，我也不是赶你——"
　　"我明白。"
　　她摘了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把个人物品收进帆布袋。孔令娙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安之霞已经背起包往门口走了。
　　孔令娙追了两步到门口，没追出去。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安之霞的背影往黎星小区的方向走远，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摸了摸耳后的耳蜗，转身回去了。
　　黎星小区，四楼。
　　之南在睡觉，空调坏了，电扇摇头转着，声音很大。安之霞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女儿的胸口起伏——随时可能停止。
　　她拿出手机。
　　微信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陆姒曙。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系统自动的转账通知，十八万，赔偿金。
　　她打字。
　　光标闪了几秒。
　　"手术费。之前你说的条件，还作数吗？"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