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鮟鱇鱼小姐

4、月亮草 饺子醋终于

　　然后，有人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抖音上。
　　标题：「上海九亭某幼儿园家长群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定位：上海·九亭。
　　配乐：土嗨BGM。
　　播放量两个小时破了五万。
　　评论区一片沸腾：
　　「宾利接奶茶妹这是什么当代灰姑娘剧本」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男人是谁 看着好帅」
　　「三百万的车 四十万的表结果女朋友住九亭？？？」
　　「谁说人家是女朋友了说不定就是炮友」
　　「楼上酸鸡人家有钱爱找谁找谁」
　　「这女的长得确实好看 截图里能看到一点侧脸很漂亮」
　　「好看有什么用老公都死了克夫命吧」
　　「评论区积点德吧人家老公刚走」
　　「这就找新欢了也是够快的」
　　「人家老公死了还不让人活了？CPC解放没通知你吗？」
　　「呼叫PLA，这里有封建老余孽申请劳改」
　　热度最高的评论是一条只有文字的：
　　「HahahahahahahaLOL」
　　点赞：三千二。
　　评论ID：Ghost Lover
　　陆魑魅躺在陆姒曙家客厅的沙发上，举着手机，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她今年十二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黑色卫衣，卫衣正面印着一个巨大的荧光绿骷髅头。她的头发染了一半——左边是黑的，右边漂成了银色，扎了一个歪马尾。她脸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不是因为装酷，是因为她弱视，室内也需要戴矫正墨镜。
　　她脚边蹲着一只猫——一只胖橘，眯着眼睛打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魑魅笑得手机都快拿不住了。她把屏幕转向旁边沙发上的陆姒曙。
　　“叔叔！Look！你上TikTok了！”
　　陆姒曙窝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在看手机。他头都没抬。
　　“What？”
　　“You！太阳花幼儿园！Bentley! Patek Philippe!(宾利！翡翠利达！）”陆魑魅一字一顿，每说一个词就笑一声，“Netizens say you're making a Cinderella（网友说你在泡一个灰姑娘）！评论区有人说你是‘当代西门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姒曙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刷到的？”
　　“同城推送啊！你在九亭那么偏的地方都能被人拍到，说明你真的太扎眼了uncle。”陆魑魅把手机举到他面前，“Look，这条评论说‘这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哈哈哈哈That'right！”
　　陆姒曙扫了一眼屏幕，没什么表情。
　　“无聊。”
　　“不无聊！Interesting！”陆魑魅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翻，“哇——这条说‘有没有人扒一下这个女的是谁’——下面有人回了，‘好像是奶茶店的，长得挺漂亮的’——还有人回‘漂亮有什么用，克夫’——”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克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皱了皱眉，“These f*cking idiots.。”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Wow。”
　　“又怎么了？”
　　“有人认出你的表了。”陆魑魅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Patek Philippe Nautilus 5711(百达翡丽鹦鹉螺5711)，市场价四十万起——评论区的Mr.Know-Everything已经开始给你估价了。”
　　陆姒曙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So？”
　　“然后他们就更好奇了——一个如此rich的人，跑去九亭最破的幼儿园接一个Cinderella的little girl。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
　　“两种可能。”陆魑魅竖起两根手指，“First, you're the new sucker she's found and got scammed by. Second, you're a human trafficker who's got his eyes on her daughter.”(第一，你是她新找的冤大头，被她骗了。第二，你是个人贩子，盯上她女儿了)
　　陆姒曙喝了一口啤酒。
　　“第三种呢？”
　　“没有第三种。人民群众的想象力就这么贫乏。”陆魑魅把手机放下，盘腿坐起来，那只胖橘被她惊动了，跳下沙发走了。“不过说真的叔叔,你到底想干嘛？”
　　陆姒曙没说话。
　　“你别告诉我你是真心的。”陆魑魅歪着头看他，“你连上个女朋友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上上个倒是记得，因为她整容失败了你笑话了她整整三个月。”
　　“那个挺好笑的。”
　　“是挺好笑的。But it not the key。”陆魑魅往前凑了凑，“The key is——你对这个Cinderella，到底什么想法？”
　　陆姒曙沉默了一会儿。
　　“You didn't know?？”
　　陆魑魅摘下墨镜，仿佛第一天见到这个叔叔。
　　然后她往后一倒，重新躺回沙发上，举起手机。
　　“行吧。Tell me when the wedding bells ring.”
　　“告诉你干嘛？”
　　“我好奇啊。”陆魑魅已经开始刷下一个视频了，“我活了十二年，第一次见我叔叔对一个女人说‘不知道’。你以前对所有女人都是‘要’或者‘不要’，‘睡过’或者‘没睡过’。‘不知道’——这是新品种。”
　　陆姒曙没接话。
　　陆魑魅刷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又笑了一声。
　　“Uncle Ray。”
　　“What's wrong?。”
　　“你那个幼儿园——太阳花——真的太破了。我看视频里那个滑梯，颜色都褪成白的了。”
　　“Yeap。”
　　“AC也是坏的。”
　　“Yep。”
　　“马桶还堵。”
　　“你怎么知道？”
　　“评论区有人说的。”陆魑魅晃了晃手机，“有个自称是那个幼儿园家长的人留言说‘这个幼儿园空调坏了两个月了，夏天热死冬天冷死，马桶三天两头堵’。”
　　陆姒曙没说话。
　　陆魑魅看了他一眼。
　　“Uncle，你不会是想给那个幼儿园捐钱吧？”
　　“Nope。”
　　“Are you still going tomorrow?”
　　“Yep。”
　　“But why？”
　　“因为——Cinderella说不想让我去。”他坏笑。
　　陆魑魅愣了片刻。
　　然后她再次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姒曙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睡觉。”
　　“It's only nine o'clock！”
　　“你明天不是有家教？”
　　“那个家教被我气走了。”
　　“那就再找一个。”
　　“你给我找？”
　　“找你妈给你找。”
　　“Amara is in Beijing, or in the US, or wherever。”
　　“那就找你爸。”
　　“我爸也在北京。”
　　陆姒曙站起来，往楼上走。
　　“那就自己找。”
　　“Ray！”
　　“Watch your wording!”
　　“What if she really just wants your money?？”
　　陆姒曙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As she wishes.”
　　陆魑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抖音视频——宾利、百达翡丽、太阳花幼儿园、安之霞的背影、钟之南的画。
　　她摇了摇头。
　　“Oh no no, he's really fallen in love this time.。”
　　她点开评论区，在热评第一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面，又加了一条回复：
　　「我叔叔完了。」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But it is fun。」
　　然后把手机一关，抱着猫，继续笑去了。
　　陆魑魅发完那条评论之后就把手机放下了。她去冰箱里翻了一盒提拉米苏，挖了两勺，又逗了一会儿猫，然后才慢悠悠地晃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手机。
　　她差点被提拉米苏呛死。
　　私信：999+
　　@提醒：999+
　　粉丝：一夜之间涨了二十万，还在涨。
　　她那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评论，点赞已经破了两万。下面跟了一千多条回复。
　　她点开回复，往下翻。
　　「我靠？？？Ghost Lover？？？你怎么在这儿？？？」
　　「等等等等，GHOST LOVER认识这个开宾利的？？？」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GL你认识这个男的？？？」
　　「我关注了两年的大大，在抖音同城八卦视频底下哈哈哈哈，这个世界怎么了」
　　「等一下，GL你不是画圈的太太吗？你怎么会在上海九亭的八卦视频底下？？？」
　　「回复楼上，GL本来就是上海的吧？而且GL和山怪是同一个人啊。她之前直播说过自己是上海的」
　　「上海大了去了！九亭和陆家嘴是一个上海吗？？？」
　　「所以GL认识这个宾利男？？？什么关系？？？」
　　「宾利男是她说的‘我叔叔’？？？」
　　「我靠！！！」
　　「我靠！！！」
　　「我靠！！！」
　　「排列整齐」
　　陆魑魅看着满屏的“我靠”，嘴角慢慢咧开。
　　她咬着勺子，打字，回复了那条猜测「宾利男是她说的‘我叔叔’」的评论：
　　「是我亲爹他亲弟。」
　　发出去。
　　然后她切回自己的主页，看到最新一条动态下面的评论区也已经炸了。她上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涂了一半的OC立绘，配文「赶稿中勿cue」。那条动态本来有两千多条评论，现在已经飙到八千多了，而且还在涨。
　　最新评论全是：
　　「太太你是富二代？？？」
　　「太太你叔叔开宾利？？？」
　　「太太你叔叔戴百达翡丽？？？」
　　「太太你叔叔去九亭幼儿园泡奶茶妹？？？」
　　「太太你叔叔缺不缺侄女婿？？？」
　　「太太你看看我！！！我可以当你婶婶！！！」
　　「太太你还画什么画啊让你叔叔养你啊！」
　　陆魑魅翻了个白眼，打字回复最后那条：「我画我的画关我叔叔什么事。我自己能挣钱，谢谢」
　　然后又补了一条：「而且我叔叔那个人渣，你们嫁给他不如去庙里出家。至少清净。」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第三条：「不过他确实有钱。这点我不替他谦虚」
　　三条回复发出去，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太太亲自认证的有钱！！！」
　　「太太你叔叔到底多有钱？？？」
　　「太太你叔叔公司叫什么？？？我去百度一下」
　　「回复楼上 别百度了百度不到的这种级别的豪门网上不会有公开信息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圈子的我只能说 Ghost Lover 皮下姓陆，你自己去看她的实名认证。这个姓在上海滩是什么分量懂的都懂」
　　「楼上谜语人滚啊！！！」
　　「所以GL真的是那个陆家的人？？？我靠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富二代画画博主……」
　　「普通富二代？？？你管住外滩老洋房叫普通富二代？？？」
　　「GL什么时候说过她住外滩老洋房了？？？」
　　「她没有直说但她有一次直播背景里出现过一扇窗户那个窗框的样式和雕花只有外滩那几栋老保护建筑才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敢认」
　　「……你们粉丝都是侦探吧」
　　陆魑魅看到这条，愣了一下。她切到相册里翻了翻之前的直播截图，仔细看了看背景里的那扇窗户。
　　“……Wow？”
　　她嘀咕了一句，然后耸耸肩，继续往下翻。
　　评论区已经彻底歪了。原本的绘画粉和现在的八卦大军混在一起，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局面。
　　「有没有人扒一下那个奶茶妹？？？能让陆家少爷亲自去幼儿园接女儿这女的什么来头」
　　「听说老公刚死三个月」
　　「我靠那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敢说怕被骂」
　　「你说都说了说完啊！」
　　「就是接盘侠呗老公死了找个有钱的接盘很正常人家也要活」
　　「问题是这个接盘侠也太顶级了吧宾利+百达翡丽这什么神仙接盘」
　　「你们能不能别把人家说得那么不堪人家老公死了就不能找新的了？」
　　「才三个月是不是太快了点」
　　「快不快关你什么事 你住海边？」
　　陆魑魅看着评论区逐渐走向“当代男女关系大讨论”，觉得有点无聊了。她正准备退出抖音，忽然看到一条新的评论被顶了上来。
　　「等等你们都没发现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Ghost Lover 今年才十二岁。」
　　评论区静止了几秒。
　　然后彻底爆炸了。
　　「十二岁？？？？」
　　「我靠我关注了两年的画触居然是个小学生？？？？」
　　「不是十二岁画成那样？？？？」
　　「十二岁开几万块的绘图板？？？？」
　　「十二岁住外滩老洋房？？？？」
　　「十二岁就有叔叔开宾利？？？？」
　　「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抄作业……」
　　「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看巴啦啦小魔仙……」
　　「人家十二岁已经是绘圈镇圈女神了我活到什么狗身上去了」
　　「等等所以那个宾利男是他叔叔 也就是说那个宾利男是陆家的人也就是说那个奶茶妹勾搭上的是陆家的人？？？？」
　　「你总结得很好下次别总结了」
　　陆魑魅看着“十二岁”这个关键词被顶上热搜的趋势，终于意识到事情有点失控了。
　　她切到微信，给陆姒曙发了条消息：
　　Mara:「叔叔 我好像把你的破事捅大了」
　　过了一会儿，陆姒曙回了一个字：
　　Ray:「？」
　　Mara:「你自己看抖音热搜」
　　Ray:「不看」
　　Mara:「你最好看一下 因为我用大号评论了你的八卦 现在全网都知道你是我叔叔了」
　　Ray:「……你有病？」
　　Mara:「Oh I really love you so much.」
　　Ray:「Fuck you.Amara will kill me.」
　　陆魑魅满意地放下手机。她又切回抖音，看着自己疯狂上涨的粉丝数和评论区里五花八门的猜测，忽然觉得这件事情变得非常好玩了。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动态：
　　「Group reply: 1. I really am twelve. 2. I really do draw better than you all. 3. My uncle really is rich, but he really is a scumbag too. 4. I don't know that woman, but I'm not above enjoying the drama. 5. Stop DMing me for my uncle's contact info. He won't look twice at any of you. 6. Also stop DMing me for my contact info. I don't do online dating. 7. And stop DMing me asking who my parents are. I'm not telling you. 8. I'll pick three people from the comments on this post to give the latest Wacom drawing tablet to, color of your choice, and I'll cover the shipping.」（「统一回复：1. 我确实十二岁 2. 我确实画得比你们好 3. 我叔叔确实有钱但他也确实是人渣 4. 那个女人我不认识但我看热闹不嫌事大 5. 别私信问我叔叔联系方式了。他不会看上你们的 6. 也别私信问我联系方式了我不搞网恋 7. 更别私信问我爸妈是谁 我不会说的 8. 本条动态评论区抽三个送Wacom最新款绘图板颜色自选邮费我出」）
　　发出去之后三分钟，评论破万。
　　陆魑魅把手机一关，往沙发上一躺，抱着猫，笑得浑身发抖。
　　“This is really fucking fun.”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跟去太阳花幼儿园看看那个安之霞到底长什么样。
　　能让陆姒曙说出“As she wishes.”的女人——她这辈子必须亲眼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就是想写这个，陆魑魅的语言背景后文会说。她叫Mara她妈妈叫Amara很合理不是吗？我上海的朋友真的这么讲话，中英夹杂或者下意识就是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