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枸骨 ok~你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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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安之霞把钟之南送到明德国际双语幼儿园门口。钟之南背着新书包，穿着新园服，助听器藏在头发后面，只露出一截细细的透明导管。她松开安之霞的手，自己刷卡进了闸机，回头冲妈妈摆了摆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安之霞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穿过操场，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旁边两个女人的对话飘进了耳朵里。
“……你看那个链接了吗？陆氏那个。”
“看了看了，配图那个女的，不就是刚才送小孩的那个吗？”
“是吧！我也觉得像！你说她是怎么搭上那种人的……”
“谁知道呢，现在的年轻女人，手段多着呢。”
“我看她也就那样啊，长得也不是特别漂亮，身材也一般……”
“人家说不定有其他本事呢。”
两个人边说边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安之霞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她走出几步之后，身后又传来一句：“哎，她听到了吧？”
“听到又怎样，又不是说她，我们对号入座干嘛。”
安之霞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两个人的特征记了下来——一个穿香奈儿风格粗花呢外套，一个拎着LV老花托特包，都是四十岁上下，指甲做了延长甲，应该是全职太太，孩子大概率也在明德上学。说话的口音带一点苏北腔，来上海应该不超过十年。穿粗花呢的那个左手无名指戴着一颗一克拉出头的钻戒，成色一般，说明家庭条件中上但不是顶级。拎LV的那个说话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垂，是习惯性心虚的表现，说明她知道自己说的话站不住脚。
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前后花了不到五秒钟。
红灯变绿。她过了马路，把那两个女人扔在了身后。
下午四点二十，安之霞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接人。钟之南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既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走到安之霞面前，拉住她的手，说：“妈妈，今天美术课画了画。”
“画了什么？”
“老师说画家人。我画了你和我和那个叔叔。”
安之霞的脚步顿了一下：“哪个叔叔？”
“高高的那个。”钟之南比划了一下，“给我买这个的。”她指了指耳朵。
安之霞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你为什么画他？”
钟之南想了想，说：“因为他给我们家送了东西。”
安之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牵着钟之南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那女人看了安之霞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微微一撇，拉着儿子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钟之南抬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
安之霞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送完孩子，安之霞在幼儿园旁边的便利店里买水。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站着的正是昨天那个穿粗花呢外套的女人。她正在跟店员抱怨什么，声音尖细，整个便利店都能听见。
“……现在的幼儿园也不知道怎么审核家长的，什么人都能进。我们当初可是交了赞助费才进来的，有些人倒好，一分钱不花，靠着关系就把孩子塞进来了……”
安之霞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
粗花呢女人结完账，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安之霞。她愣了一下，认出是昨天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就被一层故作镇定的笑容取代了。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安之霞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关系，夏太太。”
粗花呢女人的笑容僵住了——“夏太太”三个字从安之霞嘴里说出来，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她确定自己没有跟这个女人自我介绍过，也确定昨天在门口说闲话的时候没有透露过自己丈夫的姓氏。
“你……你怎么知道我老公姓夏？”
安之霞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一边扫码付款，一边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上周五下午，你在幼儿园门口的奔驰GLB里打了十五分钟电话，一直在说你老公公司的事。你叫他夏总，说他上周四晚上没回家吃饭。你的手机备注是‘夏太太’。”
她从收银员手里接过找零，转过头来，看着夏夫人彻底愣住的脸，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车窗没关严，我不是故意听的。但你这个姓氏不算常见，记住了也挺正常的。”
夏夫人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安之霞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准备往外走。
经过夏夫人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了，夏太太，你老公上周四晚上没回家吃饭，是因为他在浦东租了一套公寓，每个月八千块，押一付三，用的是一个姓林的女士的身份证登记的。林女士今年二十五岁，在你老公的公司做行政助理，工位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上周五下午，她请假了半天，去了一趟仁济医院妇科。”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表情依然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关心的意味。
“你儿子挺可爱的，命好，有两个妈妈疼他。”
然后她走出了便利店。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人行道往幼儿园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那瓶矿泉水。
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内，夏夫人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安之霞没有回头。
她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孩子们出来活动。隔着铁栅栏，她看到钟之南一个人蹲在沙坑边上，用小铲子认真地挖着沙子。旁边几个小孩围在一起堆城堡，没有人叫她，她也没有凑过去。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安之霞靠在栅栏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在某些方面跟自己真的很像。
她掏出手机，看到陆姒曙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合同里的每周见面，今天执行。」
她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钟之南挖沙子。
让我们把时间往回拨——
钟之南睡着之后的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班级微信群她今天下午刚被拉进去，群成员一共四十三人，她挨个点开头像，过了一遍朋友圈权限。
大部分人都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少数几个开放全部朋友圈的，内容也无非是晒娃、晒旅游、晒健身打卡。
夏夫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磨皮磨到鼻梁都快没了。她的朋友圈同样全部开放，最近一周发了六条：两条是儿子的获奖绘画作品，三条是自拍配鸡汤文案，还有一条是吐槽幼儿园的接送停车位太难找。
安之霞没有在这几条朋友圈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她找到了夏夫人的视频号。
视频号和微信是绑定的，头像一致，昵称叫“夏太日常”。安之霞点进去，翻了几条，发现这是一个典型的炫富账号——今天晒老公送的包，明天晒儿子画的画，后天晒自己在美容院做护理。每一条视频的定位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上海中高端消费场所。
安之霞一条一条地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条视频的评论区里，夏夫人回复了一个叫“James夏”的用户，回复内容是“老公你少来，上次说陪我逛街结果放鸽子”。
James夏。点进去。
主页没有头像，昵称就是James夏，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视频号绑定了一个抖音账号——同名，同ID。
安之霞切到抖音，搜索James夏。
出来了。
夏先生的主页比夏夫人低调得多，只发了十几条视频，大多是商务宴请的场面，偶尔有几条高尔夫球场的风景。粉丝很少，关注列表也只有几十个人。
安之霞一个一个地翻他的关注列表。
翻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一个头像是一只卡通猫的女孩，昵称叫“林林lin”，简介写着“行政一枚/生活记录”。James夏是她的互关好友。
安之霞点进林林lin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五天前，配文是“周四晚上的快乐时光”，画面是一间装修精致的公寓客厅，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浦东三件套的灯光。视频里没有出现人，只有一只拿着红酒杯的手，指甲涂着裸粉色。
安之霞把进度条拉到中间，暂停，放大画面。落地窗的倒影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她把视频的定位点开：浦东新区某公寓楼。
然后她打开租房APP，搜索该公寓楼的租金价位。一居室，月租七千到一万不等。
她又回到林林lin的主页，往下翻。三个月前的一条视频里，她拍了一张工牌的特写——虽然大部分被挡住了，但露出的那一角足够看清公司的logo和“行政部”三个字。
她把那张工牌的截图放大，和James夏主页里某条商务宴请视频的背景墙做了对比。
同一家公司。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整个过程耗时一小时十七分钟。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送钟之南上学，照常路过那家便利店，照常遇到了夏夫人。
后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枸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