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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真正敲定下来是在周六这天中午,约到老德胜一起吃饭,沈白两个表姐都成家多年,拉家带口,非常热闹。中途接到杜中秋一通电话,钟闵退席走出来,走廊墙壁上张贴二三十年代老德胜的黑白广告,经理站在一侧,也是一身黑白,显然误会他出来的意思,问他今天开哪一支酒,钥匙已经送过来。钟闵摆摆手,说不用,只是一错身,不经意一眼看着杨顺从电梯的角落走出来。他当时握着电话,不知怎么一再想起她那天的眼泪,杨顺也没有开口,两个人眼睁睁对着看。一直走到他身后,擦肩而过的时候,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仿佛一道石门终于落下来,已经是陌生人。钟闵抽完最后一口烟,毕竟是男人,拿得起,也就放得下。电话里杜中秋说赵四轱辘从监狱出来了,后悔当初没在里边捻死他,“一出来不知道又生什么幺蛾子,”钟闵理着赵四这几年在外面的关系,杜中秋意思还是要找人办了他,“一了百了,我看着那厮腻味!”杜中秋生来一副二世祖脾气,杀个人就是杀个人那么简单,钟闵说:“先等等,四局那边正换届,这个关节我不想生任何风声。”

      杨顺坐到她爸爸身边,这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杨顺的生日,她说想吃老德胜的炸酱面,一桌菜没有动,单等着老袁师傅下面给她吃。端进来好像已经饿坏了,埋着头只顾吸溜吸溜嘬面条,她不信生日快乐万事如意那些话,生活平白无味,没有那一碟酱汁实在。
      杨培中问她:“低着头想什么?”
      她说:“想我几岁学会用筷子,”一会笑道,“好像面条只用筷子才能吃,”想了下又说,“不对,外国人用叉子。”
      杨培中听着这番话有点傻气,杨顺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说去下洗手间。一路走一路掰着指头想,她的用心很容易钻牛角尖,出去钟闵早已经不站在那,心里一空,眼泪就冲下来。
      杨培中等了很久,出来找她。钟闵他们那一间刚好也散了,在走廊遇见,都没有想到。杨培中略微有些急,极力忍耐,问钟闵:“看见小顺儿没有?”说完自悔失言,毕竟当着沈白面,急匆匆就走了。
      其实沈白已经见过杨顺一面。以前听说杨顺走了很久,不知道去了哪。那天突然在杜中秋家楼下看见她。官琯怀着身孕,跟杜中秋离婚后发觉两个多月了,赌气不肯告诉他。钟闵送沈白过去看官琯,那天车子就停在杜家楼下,两人坐在车里,看着杨顺一路哭着走出来,不知道哭什么,眼泪流的很厉害。她跟钟闵都没有下车,似乎只为看着她哭,离他的车子很近,走过去了。钟闵就坐在她的旁边,西装已经退下来,最闲散的装束,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她也知道这辆车一直没有换,也不知道杨顺究竟认出没有,毕竟走过去了。
      杨顺醒过来时已经昏睡了很长时间,当时是阿乾下的手,手绢一捂,从酒店的后门带出来。他们预计只要半个小时,钟闵的人就能找上门,没想到杨顺迷药一直没醒,睁开眼整个下午快过去了。
      杨顺先看见阿乾,阿乾拿手背拍拍她的脸,怕她又睡,耽误他们办正事。赵四坐在对面的三合板上,是个美军锅盖头的细长个,翘着脚说:“别乱摸啦,给她灌口水。”阿乾拿水泼到她脸上,呛得咳嗽起来。赵四前后悠着身子,哈哈大笑。一听这笑声,杨顺才认出这是谁,坐起来叫了声:“车轱辘?”
      赵四是跟着他的养父从南边上来的,一口四川俚话,佻皮滑稽。他老子原先也做到机关干部,没什么靠山,出事就叫他担,愣把一个好人逼跳楼了。不过这不是怨天尤人的事,自来中国的规矩就是“朝中无人莫做官”。赵四却钻了死胡同,以为能以命抵命。
      赵四不想杨顺还记得他,一撮头发披下来盖着左边脸,整个人阴森森的,笑道:“哟杨顺儿,不知道你这么有良心,你以前可是最坏!”
      杨顺为他一句话心里反而定下来,赵四进监狱之前,她还跟钟闵在一起,知道他们为什么来的。之后挺长一会,赵四拿匕首把子弹里的铅剜出来,剜出来又倒回去,颠三倒四几回。杨顺知道他在看她,心平气和说:“你要什么?”
      赵四默默一笑,很熟稔,半晌才说:“你以前可不这么体谅人,给颗枣,啪又甩一嘴巴子。现在变了,长大了。”
      杨顺随他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赵四握着匕首站起来,从远处把那颗子弹递给杨顺,杨顺犹豫一下,拿到手里,很烫,匕首剜磨得弹皮发热,碰了一下就缩回手来。
      赵四仿佛很可笑,肩膀因为瘦,耸耸的,没有发出声音。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再递那颗子弹杨顺就没有接,她看着赵四的腿,赵四走近,轻轻一把抓起杨顺的头发,眼睛就仰起来,对着他。赵四很反感杨顺眼里那股可怜人的神气,杨顺却反手真掴了他一巴掌。
      赵四进去那年,杜中秋安排了人看着他,别人不能碰,手下却给了他不少的苦头吃。在里面死了也就跟捻死只蚂蚁没两样,反而不着急,叫他生不如死。杨顺猜不到他们是这样的手段,脊背一阵发凉,她记得赵四刚上来那年,他老子跳楼死了,他以前从没把那人当亲爹,白眼黑肝,嘴上没改过口,直到人没了,赵四在死尸前跪了一夜,像个悔改的小畜生,可能发觉从此真的什么都没了,一无所有。
      杨顺那一刻百感交集,赵四白受一巴掌,看的一帮人傻了眼,他对杨顺说自己的腿:“假的。”笑了笑,又说,“再能忍耐的人,不能等着从死里再死一次。”

      那天吃完饭,董季高就派了人接沈白上愚园给他们讲戏。钟闵一到,郭耕耘显是意料外,就手翻过颗文核桃,说:“你臭小子架子大,见一面,非绑你的人不行?”钟闵笑着赔罪过去,到戏台下见了杜平生、陈铸几位叔伯。都是看着钟闵长大,性格老成持重,沈白也很安静,难得开句玩笑。转了一圈,董季高事先坐在后台已经抹好脸,杜平生问起杜中秋,急吼吼说“猴崽儿三五月不着次家”。也是中午电话,杜中秋说在云南,九月就过去了,为玩鹰,干等了两月。现在知道赵四提前出狱,闹了不小动静,也正往回赶。董季高忽然说:“以后都是他们年轻人天下,”劝杜平生,“中秋那小子不是不机灵,放手让他们干吧。”刚刚抹好脸,董季高嘴角只得紧绷绷的,就着小周手里茶壶啜了口茶,不遂心,嫌小子毛手毛脚。董季高行伍出身,一声一个大嗓门,沈白上去递了块手巾,把唱词温了一遍。董季高笑道:“事上还是指望闺女。”陈铸几位就说:“董丫头哪去了,眨眼功夫?”董季高却一摆手:“我那闺女指不上。”几个人心领神会,说江家最近几年把生意转到东南亚,刚起步,忙是有的。

      钟闵这次过来,真正意思只为陪沈白听戏。而那老几位个个从机要位置上退下来,就是纯粹当回票友也不成,园子里无数人眼睁睁在看,总像借娱乐搞接头换消息。邢建停好车,过来提醒他愚园最近被挂了红牌,0字头一律躲到滨江路,车没开进来。也是怕麻烦,四局换届,几拨人拉帮结派,等着看他们站到哪一边去,钟闵这一阵子也乏了,索性坐在椅子上,手机往桌上一丢,坦荡荡的,戏外的话一概不提。
      过六点,京剧研习所的人才到。尚敬昆这些年对外宣称戒戏,像戒酒一样,戒一次,瘾反而更深。懂行的知道尚先生规矩,开戏前一周谁也不见,开戏前一天任何东西不吃,靠一壶酒,嗓儿一开,睡一大晌午,养足精神才出来。贵在尚敬昆跟董季高对脾气,都过六十的人,谈起几十年前在天津老首长身边听的那回戏,激动得跟孩子一样。董季高不端架子,尚敬昆也不十分耿介,一来二去,在愚园大办过几回,毕竟尚敬昆不答应公演,对外总说戒了戏了,报纸登出来总是食言而肥的话,他们这岁数没人在意,都玩笑一样。

      料定外边的事江右才进来,跟钟闵半年不见,坐在一桌上。钟闵看见他的手背上好几道抓痕,新鲜的挂着血,江右也不掩饰,无奈笑了笑。董季高跟尚敬昆去了后台,沈白得空捧了本戏词坐到他身边,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好在有耐性,坐得住。江右自己斟茶,坐在一边听他们两个说话,戏台上紧锣密鼓敲打起来,嘈嘈切切,一会跟前就站了一个人,董腰一声不吭拿眼剜着江右,毕竟妩媚小人儿,赌气的模样也非常好看。
      沈白一向在人际上有些龃龉,偏静,闹不起来,她们从前见过面,点点头就算了。江右不理她,董腰着急跺起脚来,身边许多叔伯,哄着她长大的,不生气先羞起来,拉着江右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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