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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晚上杨顺就坐到小屋的窗下抽烟,三块钱一包的松牌,这种烟烟身粗短发黄,好在便宜,味道也挺辣的。杨顺坐着有时候咬着烟屁股想想整个官镇的布局,有时候就想镇里为数不多的几条路的走向。听梅婶说,她们门前这条土路往东五百米走到头是个火化场,往西五百米则是个灵堂。人从火化场烧成一撮灰回来,装到西头灵堂的一个小盒里,这一辈子就算尘埃落定。
      杨顺想着她自己走不了那么远,梅婶很少叫她出门,梅婶出去以后就拿一把生锈的锁把门从外挂住。杨顺有时候靠着门洞子的墙壁,等上下学的小孩,哄他们给她开锁。不过现在的小孩都鬼头鬼脑精得狠,说梅家关着个疯子,谁都别理她。
      杨顺最远就去过街对面的老头那摊过一个煎饼,不过梅婶说老头的煎饼不能吃,老头白天摊煎饼,晚上扎冥纸缝寿衣,吃他的东西不吉利。杨顺有一回做梦就梦见老头给她扎了个小人儿,杨顺看着看着看出那是钟闵,老头立刻反悔了说“认出来就不给你啦”,杨顺醒了什么都没了,流了一脸眼泪。
      梅婶从没说过杨顺夜里也流眼泪,她告诉杨顺的爸爸杨培中,说她睡着了光喊人,有时候还要打要杀的,吓得她不敢睡。杨培中给了梅婶一大笔钱,杨顺也替梅婶刷过几天便盆,后来梅婶就没再抱怨,杨顺趁她睡的时候,就坐到窗下抽烟,一坐就是一夜。
      杨顺在官镇待了一年,第二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对街的老头在他那间老房里冻死了,火化出殡都从她们门前过,她一直不敢去看。
      杨培中从北京下来接她回家那天,快到杨顺的生日,杨顺临上车问杨培中要三块钱,杨培中眼一红便要打她,后来从大衣内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最大是一百,最小还是一百。杨顺把伸着的手拿回来,说算了。

      也是在杨顺回家的这天下午,钟闵回到他父母在温泉区的家里。钟父当时正在阳台上摆弄一盆君子兰,地台桌上温着茶,旁边是一本山东兰花大王写的养兰秘籍,摊在一页上。钟闵拿起书翻了翻,上次他母亲说城里很多花肥买不到,要他从外地托人带回来,其实为讨好他父亲。钟勉看书上又勾了两样花料就记下来,钟父知道是他,没有回头,反而钟母进来换茶,拍了下钟闵的手说:“别碰他这些东西,花开不出来好怨别人,瞧那一门心思。”钟父毕竟转过来看一眼钟闵,脸还是冷的,也没有话。
      钟父在卸任前,在X军区当了两年军政委,最近一次升上将衔没有提上去,便直接退了下来。顶上来这位跟原来的班底系出两派,势同水火,上来用半年时间展开人事清洗。那时钟闵已经下海闯荡多年,家里不知道他这趟水淌地多深,只知道没给家里惹过事。后来军区内部新的关系网络搭建起来,钟闵跟他们军政两边不时便有来往,一来二去消息就传出来,说钟闵跟他父亲站了两条线。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自来话少。钟闵其实不算极端忤逆的人,钟父拿权拿惯的,话说得严苛也往往点头应下来,就连中间钟母一句劝和都用不上。但他毕竟不小了,常年并不在身边,又有主意,没人摸得准他现在想什么。钟母担心他那一套未免阴鸷,尤其钟父肚里也演着一套乾坤,任何事不跟她们女人讲,父子一桌吃顿家常饭也像在斗官司。
      饭后钟父看完三二二大选新闻就独自进了书房,钟母叫阿姨装了一盅人参虫草,嘱咐钟闵带回去。钟闵临走照例向他父亲报备最近的工作,钟父坐在书桌后听他一项项讲完,手里握着烟斗,只是听,不问真假。最后提起宋家的事,宋庆国被扳倒这几年,他娘舅那一系一直有心再扶植个人上去,指望着宋长河宋双江两兄弟,结果宋长河心大如斗,调到山西去,半年待不住,就有几次偷偷跑家,好在没有判成逃兵,关了一年禁闭。宋双江有点野心,编进缉毒组办了几次大活,后来他们副组长牵进一桩泄密案,宋双江一起接受调查,之后一直坐冷板凳。“宋庆国下来以后上豫西山区办了养殖场,附近基地常年灯火管制,今年九月告的破产。”钟闵说完,钟父只是阖眼深深嘬了口烟,半天才说“翻不了身了”,摆手叫他下去。
      宋家这件事上,钟闵知道他父亲已经满意,只是行路必低头看脚下,从不说出口。他拉上门走出书房,钟母一向以为他们父子谈不拢,坐在二楼拐角的小客厅里,欲言又止。钟闵上去挨了他母亲坐,钟母望他一张侧脸,一直不说话,只高鼻深目,觉得跟他父亲很像。身为母亲大概总有一样心软,觉得小一辈必定委屈,受他父亲的脾气。钟闵反而笑起来安慰她:“我爸又不会打我。”钟母才笑了。
      坐了一阵,钟母说道:“有时间上你杨叔那去一趟吧?”毕竟很久不提他们,钟闵也知道他母亲一直觉得杨顺没有妈妈,脾气给杨培中惯坏了,很看不上眼,希望他们断的干净。现在早分开了,忽然又提起来,想是里面有事。
      有半晌钟母才告诉他,是因为钟茵绕过家里,求杨培中批了块地。
      钟茵离家有五年了,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就自己做主,嫁了半个鬼佬。当时钟茵太小,郑红旗毕竟又有一半法国背景,担心他们胡闹。钟茵却声称“就是爱”,跟家里翻了脸。钟闵飞过去带她回家,钟茵不肯,说:“杨杨比我还小,你别光拿电筒照别人!”

      事情搁不住想,一回头,已经多久的事。
      钟闵取了车子,一路从温泉区出来,冬天草木灰败得厉害,落了一层一层,反而颓废舒服,路两旁修成瓶樽式的冬青匠气了些,一打眼过去,上了外面光秃秃的公路,什么也不剩。
      回去想着给钟茵打个电话,他们那边正是晚饭时间,接的很快。钟闵问她买地的事。钟茵有心护着郑红旗,他要做生蚝养殖,她替他打包票一定成功,“郑家在这边有经验”。人也是她求的,杨培中动了点关系,选中山东乳山的一块地。
      钟茵讲得十分轻松,不知钟闵已经动了怒,声音陡然冷硬下来:“杨叔快退下来了,他们这一辈谨小慎微到这一步不容易,我不想他因为任何人的任何事陷入险境,就连我自己都不行!你去告诉郑红旗,想做事就脚踏实地好好做,谁都不是白来的。”
      钟茵以前知道她哥是个无底洞,凡事稀松平常,没有喜怒,上来一通已经给吓哭了。钟闵扣上电话,毕竟知道人情债欠下了,有必要去杨培中那一趟,钟茵这边的事,说虽说,他当哥哥自然不会看着不管,跟杨顺的关系已经远了一层,钟茵大概还不知道,觉得什么话都好说。
      他从露台外进来,手里夹着烟,看见沈白团坐在他的办公椅上,黑色的皮座,她那一身白显得尤其软弱。走过去,将烟捻灭在烟缸里,沈白由后抱住他的腰,问他:“怎么发脾气?”钟闵一直没有转过来,揉着她的手,十指冰凉。他母亲煲的汤带回来晚了,来不及热,问她要不要吃,沈白正是睡意未褪,一脸娇憨拿眼望着他,轻轻说不。钟闵俯下去吻住她的嘴,几下已经受不住,挂在他的脖子上。她知道他兴致方炙,握得生疼,小声求他放她走。今天却不准,睡裙拉下来,胸口羞涩勃勃跳动,像一只乳鹦的红喙落进一张猎网里,不禁挣扎起来。往常他们也这样闹,她出院不久,总是小心翼翼,有一晚见了红,她一委屈就停下。今天终归有些粗暴,黑夜浓厚,她从窗玻璃上看见他挟制着她的脸孔,身体交融很深,还像以前站在远处,看不到他的眼底。

      交换戒指以后,沈白受伤入院,她生在南京,在北边只有两个表姊妹互相照顾。钟闵想约她们见一面,好像她的半个家长,总要首肯才能带她走。他问她想吃点什么,什么时候合适。沈白嗫嚅说:“我不答应。”她推他出去,反而紧紧又成为一个圆,在他怀中颠沛流泪。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男人习惯预想一个女人的身体?不是爱她的心,爱她身体给他的满足?”他吻着她,不发一言,沈白将这沉默理解为默认,毕竟男人的理论中,一个女人需得他为她付出一些手段,即使强硬残酷,也值得女人为此自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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