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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娘问诊探毒计,少卿藏情赠功德 未时末,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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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末,马行街北段。
马车车厢内,金玉烨换上一身蓝底粗布薄衫,正对着手中铜镜,细细往面上补着白粉。指尖擦过冰凉镜钮,一阵细微灼麻骤然袭来,她眉尖微微一蹙,飞快将铜镜换到另一只手握住。
“......金姑娘,你脸上脂粉已然够了,何须再补?”
她手中动作未停,余光瞥向对面一身粗布青衣的檀鹿,语重心长道:
“这您就不懂了。奴家如今是与穷书生私奔的孤苦乐姬。你见过乐坊哪个乐姬不是......额,一时忘了大人是出家人。总之,听我的准没错。”
檀鹿默然无言。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身粗布麻衣的骆臻探过头。
“少卿大人、金掌庄,咱们已到金水堂。确定不需我随二位入内?”
“你在外接应便可,同行反倒引人疑心。”
金玉烨跟随檀鹿下了车厢,顺势抬臂,示意身旁人搀扶。他的手悬在半空,始终未曾落下。
骆臻看着二人僵持的姿态,挠着头凑上前。
“公子,时辰不早,要不我陪姑娘进去?”
话音未落,檀鹿已虚虚扶住女子腰身,抬步快步走入医铺。
此时医铺清静无客,伙计径直引着二人走入诊间。
诊间虽小,却雅致洁净。正壁悬一幅药王淡彩立像,旁配一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晏大夫抬眸,细细打量妆色偏浓的金玉烨。她亦顺势打量这位金水堂的坐诊名医。传闻晏大夫年过六旬,生得鹤发童颜,果真如此。
“不知这位夫人何处不适?”
“近日刚与郎君在城中安顿居所,连日神思恍惚、夜寐难安。”
“如此说来,二位并非汴京本地人?”
鱼儿果然上钩。
她连忙以帕半遮面容,桌下悄悄拽了拽檀鹿的衣摆,故作羞怯姿态。
“不瞒大夫,家中不同意我与郎君相守,我们便私自......”
“住嘴,莫说无用闲话。”
檀鹿语调清淡,倒叫她心头一紧,生怕被人识破。只是大夫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
“哎哟,金掌庄何时成的亲?宁某怎的半点不知?”
瞥见那柄熟悉的引魂幡,金玉烨脸颊微微抽搐,尴尬扯出一抹浅笑:
“您......还有何事?”
她飞快扫向身侧,晏大夫神色如常,分毫未曾听见,只温声开口:
“夫人不必拘谨,老朽姓晏,唤我晏大夫便可。我先为你诊脉。”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金掌柜,我这有单生意,做不做?事成之后,至少五枚功德金。”
金玉烨眼底瞬间亮起:
“自然!敢问是何情况?”
“有个兄弟回祖籍过清明,你来替他顶五日差事便可。”
晏大夫指尖搭脉,缓缓道出:
“你脉象虚浮,皆是思虑过重所致。我为你开一周安神汤药,服药期间,夫妻暂且安分静养,切勿同房劳神。”
五日辛劳只换五枚功德金,着实不划算。
“这不行吧?”
“咳。金......夫人,休得胡言。”
檀鹿耳尖泛红,语气微斥。
金玉烨猛然回神,对上他赤红面色与晏大夫惊诧的眼神,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圆场补救:
“不是,我是说,一切听从大夫安排。”
宁兄却依旧不依不饶:
“你还嫌少?不过是夜里的轻松活计,五枚已然公道。”
她无奈颔首应下,宁兄这才满意离去。她偷瞥身旁周身金光澄澈的檀鹿,暗自感慨,她与高僧的悲欢,终究并不相通。
诊病既毕,檀鹿将几贴药包交付骆臻,命他送往和剂局查验真伪、辨析药材。
二人并肩徒步往租赁的宅舍折返。
暮色渐沉,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满长街。微凉晚风拂面,吹散了日间诊病的尴尬与窘迫。
“金姑娘。你是不是......”
“何事?”
“你可知我真实身份?”
还能有何身份,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功德大佛。
“不是出家人、和尚么?”
“我乃汴京护国寺佛子,奉陛下圣旨督办此案。姑娘对我的情意,怕是要辜负了。”
金玉烨暗自惋惜,好好一尊行走的功德源,竟是戒律森严的佛门子弟,往后再难薅取功德。越想越亏,忍不住连连叹气。
“......对不住。”
说话间二人已然踏入小院。未多时,骆臻便匆匆归来,手中握着药包与验药回执,神色凝重。
“少卿,金姑娘。干药初步查验完毕。”
“整副安神汤配伍合规、无违禁药材,是调理体虚的正经方子。唯独药底筛出极零星的阴异药屑,不属此方本草,分量微不可察。最关键是,此物遇水即融,一旦熬制成汤,便会与药液水乳交融,再无半点查验痕迹。”
她眼底灵光彻亮,转头看向檀鹿:
“难怪这案子数日不破。”
“可这般微量药屑,全然不足致命,费尽心机藏入药方,究竟目的何在?”
女子稍作沉吟后,笃定开口:
“坊间所称失魂症,并非无因。”
檀鹿抬眸望她,静待下文。
“失魂症,说到底是三魂七魄残缺所致。世人只知病患失神痴傻,却无人深究。那些缺失的魂魄,究竟去往何处?”
“你的意思,医铺之中,有人暗中与邪祟勾结?”
取过骆臻手中药包,她转身走向灶房。
“是勾结或是胁迫,尚且难下定论。可既然这药专为我而开,今夜一试,真相自现。”
灶上汤水咕嘟翻滚,药香缓缓漫开。待药汤滤入瓷碗,褐黄的液面静静晃荡。
她刚端到嘴边,手腕便陡然被檀鹿拽住,眸底覆上一层寒霜。
“这药藏有异屑,你还要喝下?不要命了!”
骆臻也紧随其后道:
“金姑娘,万万不可冒险。”
金玉烨轻轻挣开他的束缚,指尖握紧微凉碗沿。
“放心,若这毒真能害了我,倒真帮了大忙。我不会有事的。”
便避开二人阻拦,仰头,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管往下沉落。
余光扫过檀鹿沉郁面色,不禁垫脚凑近他耳畔,轻声打趣:
“不如打个赌?我今夜安然无事,你便送我一个功德金,如何?”
“不可。出家人不打妄语,亦不戏赌。”
“......”
“但你若无事,三个功德金,尽可拿去。”
窗外梆子声连敲两下,夜色渐深。
金玉烨静卧床榻,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他方才的承诺,静静覆被屏息,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寒风骤起,乌云蔽月。
一团浓稠黑影顺着窗缝渗入屋内,缓缓凝聚成型,悄无声息攀上床沿,最终悬在她头顶上方。枯槁细长的鬼手,缓缓探出,轻轻撩拨床被边角。
被角微掀的刹那,一抹血色红绳骤然从被褥间激射而出,直直洞穿黑影!
凄厉的鬼啸骤然响彻小屋,黑影猛地缩回鬼手,露出一张灰青干瘪、褶皱丛生的可怖鬼面。
她已站立在床头,手中握紧袖中探出红绳,颇为欣喜。
“原来是厌魅鬼。若是交给阴差换赏,少说也能抵一年阳寿。果然跟着高僧有肉汤喝!”
厌魅鬼脊背佝偻,松垮灰褐旧衫挂在身上,被红绳层层缠绕、牢牢禁锢。它死死盯着她,喉间滚出沉闷瓮响:
“你不是人。”
“怎么还骂人呢!你才不是人!”
红绳越收越紧,厌魅鬼周身阴气翻涌,发出细碎嘶鸣,再不敢妄动。
她收敛笑意,语气冷沉:
“我问你,你与金水医铺是何关联?老实交代,我便只将你交由地府依规发落。若是狡辩抵赖,我便拿你当我的养料。”
“你是......”
“嘘——”
月光破云洒落,照亮她眼底狡黠灵动的笑意。
“别磨蹭,说说看,到底是谁与你勾结?”
“......是那小子求着要供奉我。我便给了他我的皮屑,让那些凡人的肉身对我敞开。各取所需罢。”
握着红绳的手有些颤抖,想到之前入腹的汤药,脸色越发泛青:
“你竟然让人喝你的皮屑......若不是要拿你去换赏,我真想现在就化了你。”
亥时末,大理寺右治狱推堂灯火通明。
檀鹿端坐高堂,右推丞、评事分列两侧陪审,金玉烨安坐角落,静静旁观审讯全程。
不多时,两名狱卒押着二人入堂,正是金水堂的晏大夫与那名负责接诊抓药的年轻伙计。
檀鹿声线平静威严:
“你二人可知,本官为何传召你们归案?”
二人齐齐摇头,皆口称不知情。
金玉烨缓步上前,立在二人身前,缓缓开口:
“今日我在贵堂问诊取的安神药,经和剂局核验,内藏无痕阴异药屑。二位当真一无所知?”
晏大夫满脸惊愕,连连辩驳:
“绝无此事!姑娘莫要血口喷人!我行医数十载,恪守医道,从未做过害人之事!”
年轻伙计亦满脸委屈,慌忙喊冤:
“是啊少卿大人!我家医铺一向正经经营,断然不敢残害百姓!”
“所以只是会少一些神魂,多一些钱财。对不对?”
“对啊......啊不!草民没有!”
年轻伙计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此时骆臻快步入堂,身后衙役抬着一只硕大麻袋,袋中器物碰撞清脆作响。
“启禀少卿、各位大人。依金掌庄所言追查,下官在这名伙计的院中,挖出大量金银与贵重明器,具体名目数目,需待明日清点造册。”
檀鹿垂眸看向瘫倒在地的伙计。
那人浑身抖如筛糠,裤间微湿,腥臊淡散,已然吓得魂不附体,半句辩解也吐不出。
檀鹿抬手一拍惊堂木,声震满堂:
“方才口供属实,阅看画押,无有异词,即刻定罪!人犯打入大理寺狱严加看管,案卷封档,移送左断刑检法司,依律参详罪名。退堂。”
话音落下,堂内肃然。
她站在堂下抬眼,恰与高位上的人目光撞在一起。她稍稍歪了下头,飞快对他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几分得手的促狭。
那人睫毛微颤,迅速移开了视线。
众人陆续散去,金玉烨手中红绳缠着瑟瑟发抖的厌魅鬼,哼着轻快小调走在最后。
檀鹿去而复返,轻声道:
“金姑娘,此番多谢。你的嫌疑,已然彻底洗清。”
“无妨,我也得了不少好处。”
他一脸恍然,抬手微张手臂。
“确实,我许诺的三枚功德,你来取吧。”
金玉烨无奈晃了晃红绳:
“我倒是想,只是此刻困住了它,腾不出手。不如改日......”
话音未落,檀鹿已直接伸出手,掌心覆在她握着红绳的手上。温润的金光顺着他掌心滑过红绳。她下意识催动红绳汲取功德。
檀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已有几枚功德?”
“多谢,已有三枚功德金。”
檀鹿的手掌依旧牢牢覆在她手背上,没有半分移开。她心头微讶,却继续引动红绳。
“够了,已经第五枚了!”
她不由得低声惊呼。
她挣脱手,轻声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
廊下灯火落在檀鹿半边侧脸,耳尖染开一层薄红,目光微微偏移。
“只是觉得,姑娘好像很需要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