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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侠红绳缚魇鬼,青衫薄怒锁红颜 檀鹿行在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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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鹿行在汴京马行街的青石板上,脚步声清浅悠长。腕间七宝念珠滑至掌心,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砗磲主珠。
眼角余光扫过街边那块摇晃的铺户招牌,他脚步骤然顿住。
这已是他第五次途经此处。
檀鹿微微颔首,音色清泠,如玉石相击:
“莫非便是近日京城作祟的邪祟?既欲害我,不妨现身一见。”
话音方落,身后阴风骤起,卷得满地残叶簌簌盘旋,刺骨寒气层层漫涌,缠上他周身衣袂。
他正要旋身回望,一缕清雅檀香悠悠钻入鼻间。
下一瞬,一只温热纤细的手掌覆上他的双眸,将满目晦暗尽数隔绝。耳畔落下一道轻软低语:
“别看。”
温热转瞬消散。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方艳红绸布凭空落下,遮蔽全部视线。他抬手想要解开,红布却无结无系,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布身在他身前不停震颤。
轰然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哎呦!姑娘饶命!俺就是想拉他入梦,求一份供奉,绝无害人之意!”
“那你便不必找了,且随我往地府领赏。”
呜呜咽咽的诡异哀鸣随之四起。
遮眼红布缓缓散去,眼前光景重归清明。
一名俏丽女子立在他身前,身姿窈窕,眉眼鲜活。檀鹿目光落向她紧绷的手腕,身形微顿,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掌心死死扣住一具人形绿皮邪祟。此物枯瘦如骷髅,嘴裂至耳根,长舌外翻垂落,绕头两圈,竟被硬生生打了个规整的八字结。
“此乃何物?”
女子全然不理他的问话,一双亮晶晶的杏眼直直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起他周身。
“公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性命,取些报酬,应当不过分。”
“并不过分。只是需待我们离开此地再论......”
话音未落,女子的手掌已然搭上他的肩头。袖口一抹艳红绳线如同活物般游曳而出,顺着她五指缠绕流转,浮起一层淡淡的阴华微光。
檀鹿眉角骤跳,身形疾退,终究慢了半分。
女子顺势俯身,指尖自他肩头轻轻滑至他的手腕。转瞬之间,她掌间红绳之上,悬起三枚剔透的金色钱币,层层功德光晕流转不散。
檀鹿眸光骤沉,声色冷下几分:
“你究竟是谁?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不过取了你少许功德。是你应允付我报酬,这算不上抢夺。”
女子低头把玩掌心的功德金,轻声赞叹。
“你的功德太过精纯,我从未见过成色这般上佳的。这三枚,约莫抵得上一年阳寿。”
掌中的念珠被捏出细碎咯吱声响。
“能够私取生人功德,原来你亦是邪祟。”
“邪祟?我?”
女子杏眼圆睁,一把将那绿皮怪物拽至他眼前。
“你看清楚,这才是邪祟。”
绿皮怪物口中呜呜哀鸣,腥臭涎水顺着打结的长舌不断滴落。
檀鹿侧首避开那股腥秽气息,敛眸淡淡道:
“罢了。你既取走我的功德,便放我离去。”
“哼,看在这些功德金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方才的失言,只是下回切莫再让我撞见。”
话音刚落,他眉心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灼烧,头脑昏沉眩晕,周遭人声风声尽数扭曲模糊,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红绸的触感、檀香的余韵,连同那双带着愠怒的杏眼,如潮水一般褪去。
“大人......檀大人?”
“少卿大人?”
谁在唤他。
檀鹿身形微微摇晃,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
车马喧阗、市井叫卖声瞬间涌入耳中。两张满是担忧的面孔凑近,正是随行的大理寺右推丞李茂,以及汴京府协同办案的巡辖使骆臻。
他眸光微滞,低声喃喃:
“我还在马车里?”
李茂松了口气,含笑回道:
“大人自然是在马车之中。方才无论我们如何呼唤,您都毫无回应,莫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改道去往医铺?”
檀鹿抬手按住眉心,那处余温尚未散尽。
“方才......罢了,许是被噩梦魇住。”
“佛子奉陛下钦命入世查诡案,连日劳顿,着实辛苦。这场梦魇,莫非与近日的案子相关?”
“无关。梦里见到两个邪祟。”
一旁的骆巡使顿时来了兴致,前倾身子道:
“坊间皆传此案与邪祟相关,下官从未有幸一睹邪祟形貌。大人梦中所见,是何等模样?”
“是个奇丑的绿皮怪物,长舌可绕头两圈,还能打结络。”
此话一出,马车里顿时响起两道压抑的笑声。
李茂擦了擦眼角,打趣追问:
“那另一个呢?想来也是面目狰狞的丑物?”
另一个。
檀鹿指尖虚虚抵在眉心,残留的温热迟迟不散。
方才绿皮怪物的狰狞占满视野,可余光一隅,偏偏印下女子的愠怒眼眸。
他素来清冷淡漠的声线,不自觉柔了半分。
“不是。”
“是个颇为可爱的......邪祟。”
汴京城郊,义庄义冢公所。
北郊官道尽头,此处白日接济贫弱,入夜便停放孤棺无名尸身。客死此地的商旅、待勘的疑棺,尽数寄放于此。
金玉烨闭上眼,瘫坐在院中摇椅上。摇椅缓缓晃动,春日暖阳覆满周身,一派悠然惬意。
她低低笑出声,肩头轻轻颤动。自袖口抽出那条细长红绳,绳上串着十几枚泛着金辉的钱币。其中三枚金光炽盛夺目,衬得其余功德金都黯淡下去。
她望着那三枚钱币,眼底光亮灼灼: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功德金成色竟如此上好,莫非是哪座名刹的香火高僧?”
可看得久了,寻常功德金竟入不得眼。她猛地坐直身子,抬手轻敲自己的额头。糊涂!便是普通的一枚功德金,也可换七日阳寿,怎可这般挑拣。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金掌庄,义庄来了几位官爷,要查验昨夜送来的两具疑棺,请掌庄过去一趟。”
“秦伯,你陪他们处置便是,就说我有事,人不在庄内。”
“额,可是......”
“哎呀秦叔,今日怎么这般啰嗦。棺木名录一向由你登记,我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头绪。”
轰隆一声,院门被人自外一脚踹开。方才回话的秦伯被骆臻一把拎起,悬在半空。 “好一个金掌庄!屡次避而不见官差,心中定然有鬼!你该当何罪!”
她快步上前,深深躬身,把脸埋得极低:
“小民见过骆巡辖使。小民本正要外出,若是早知大人亲临,万万不敢怠慢。”
“哼,跟上。”
中院屋檐高耸,窗牖窄小,日光难以渗入,越往里走,寒意越是浸骨,正是停放棺椁的处所。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靴面,心中暗自思忖。堂堂京城巡辖使,竟还要刻意掩藏脚步声,倒真是长了见识。
“李兄,如何,我便说定能把这位神出鬼没的掌庄请来。少卿大人,这位便是下官先前提起的民间异士,金玉烨,金掌庄。”
跨过中院门槛,金玉烨抬眼一望,双目骤然睁大。
“怎么是你?!”
“竟然是你。”
中院高檐蔽日,四下昏暗。层层棺木之间,男子一身青色官服,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金芒,光晕漫出半尺开外。
金玉烨望见那流转不息的金芒,心头猛地一震。
世间竟有功德浑厚至此的活人。
两声轻咳将她从怔忪之中拉回。檀鹿垂眸静立,余下二人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她。
李茂轻咳一声道:
“大人也认得金掌庄?”
檀鹿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骆臻:
“骆巡使,你说金掌庄身怀异术,曾唤醒失魂幼子,亦能替亡者托梦传信。此事属实?可有当事人的证词?”
“回大人,皆是捕快走访之时,各家亲口所述,应当不假。”
“甚好。”
“下官正是知晓金掌庄的本事,才想着举荐她协助查案,毕竟陛下那边......”
金玉烨眼珠飞快转动。听来是一桩棘手大案,那岂不是又能从这人身上谋求几分好处。
檀鹿神色骤然冷肃下来:
“义庄掌庄金玉烨,身怀异术,人证证词俱在。骆巡使,将嫌犯暂时羁押,带回大理寺狱。”
“啊?大人这是何意?”
“是否涉案,本官自会审讯。照办即可,不得延误。”
“是。金掌庄,请吧。”
少女骤然僵在原地,抬眼瞪向檀鹿,对方亦淡淡回望而来。
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
“你怎如此记仇!”
大理寺狱女牢昏暗阴冷。入夜之后,囚室唯有高处小窗漏进一缕月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金玉烨在木床上躺了约莫三个时辰,怔怔望着窗外的月牙,指尖轻轻叩击石壁,心底暗自叹气。
“果然,此人的功德纵然再好,也着实不好求取。他究竟要将我关押到何时?宁兄托付的差事,眼看就要被耽搁。”
“哎呦,原来金掌庄还记得本吏,我还当你是特意躲着我。”
一张惨白人脸骤然浮现在视野里。她瞳孔骤缩,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恭恭敬敬立在来人面前。
“宁兄,我哪里敢。是被大理寺的官差拿了,困在牢里,分身乏术。”
“哼,人间牢狱与我无关。一枚功德金换一条亡魂,钱款早已交割。明日鸡鸣之前,亡魂名册上若不见此人,你还想在阴司混下去?”
她苦着脸辩解:
“我身在牢中!总不能叫我越狱拘魂吧?宁兄,不如我把功德金原数奉还,可否通融一回?”
来人一身灰黑皂隶短服,手持竹制引魂幡,幡布裹着淡淡阴雾。一双眸子漆黑无白,冷冷看向她,语气愈发沉厉:
“通融?通灵世家百年名声,传到你手上,就学了言而无信?你余下阳寿尚且不足十载,还敢肆意荒废差事?”
金玉烨垂下杏眸,望着来人虚浮离地的脚尖,心头躁闷,面上只得赔起笑意:
“说笑罢了!宁兄交代的差事,便是天大的事。坐牢又算什么,我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此事办妥,往后的活计依旧寻你。”
话音落下,人影穿墙消散。
囚室重归死寂,只剩月色寒凉。她脸色垮下,朝着牢门外扬声高喊:
“牢头大哥!劳烦通禀檀少卿,事关要紧,我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