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她见少年骨》弯头钢笔

11、第 11 章 君臣理想：

　　君臣理想
　　深院阔宇，肃穆清寂。
　　天光透过隔扇落进偌大偏厅之内，慕辰独坐桌旁，默然进食，一室沉静，周遭侍女环立，却不敢出半分声响。
　　“侯爷，陛下传侯爷进宫。”隋意快步走来，低声说道。
　　慕辰略一皱眉，缓缓放下筷子，站起身。
　　侍女快速上前替他理好衣摆发梢，他便同隋意迈步出偏厅，穿过层层深院，登车往皇宫而去。
　　司马珩独坐榻上，以手扶额，闭目养神，周边宫廷内侍端立一侧，皆屏息凝声。
　　“慕侯到！”有宫人通传。
　　他睁开眼睛，略有些疲惫。
　　“臣恭请圣安！”慕辰跪下问安。
　　“起来。”司马珩说着，随手一指旁边案几：“来！”
　　“谢陛下！”慕辰施礼。
　　司马珩奇怪的看着他：“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拘礼？”
　　慕辰笑了起来：“陛下刚在金銮殿上强调了礼仪规制，臣自然谨遵圣言。”
　　“收起你这些官话，过来看。”司马珩手一挥，展开一张坤舆图。
　　慕辰走上前，司马珩重重叹道：“现今这个国家，令朕夜夜不能安睡。”说着，他指着坤舆图西部：“这半壁江山，现今属三皇兄的封地，内里具体如何并不知晓，三皇兄其人，也是高深莫测。东边，与邻国多次冲突，先皇在时，听从谢槐的主意，舍弃离川、朔荒两座城池，没有换来和平，却换来了邻国狼子野心，频频出兵试探意欲抢夺我邦领土。只有江南和北疆这两处，分别由康皇叔和你慕家镇守，算完全属于我们，无内忧外患，令朕安心。”说着，他微皱眉头，说道：“慕辰，外患不断，国内有谢槐等一众老臣把持朝政，现国内又旱灾四起，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不顺，这九五之尊，竟是如此难坐！”
　　慕辰缓缓开口：“陛下何须着急？想当年，先皇议储，陛下太子之位受到各皇叔皇子威胁，几度存活不下去，腥风血雨中都走过来了。现今，先皇撒手人寰，留下诸多问题，自然艰难。皇权更替，都会引起朝野震动。将这些问题一个一个的解决后，便能坐稳这九五之位。走正道自有天助，陛下爱惜子民，心系百姓，自然得道多助，时间而已。”
　　“慕辰，你知道吗？朕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位置。自古以来，帝王将相，哪一个不是铁血手腕？可很多事情，朕却不忍清算。每每见到三皇兄，朕都在想，是不是他更适合坐稳这万里江山？他狠厉心硬，有着帝王的野心。先皇在时，最恨我心慈手软，做事优柔寡断，当初朕坚持不让太子之位，是不是对的？”司马珩紧皱眉头，双臂一展，很是沮丧。
　　慕辰静静的看着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既然先皇知道陛下心慈手软，做事优柔寡断，为何却要将陛下立为太子？如若三殿下如此适合做帝王，先皇为何一直阻拦他继承大统？”
　　司马珩抬起头看着慕辰:“朕自然知道，治理国家，需要的不是一个满心狠厉只知夺权的君主，而是一个心系万民、有仁心的君主。先皇正是看中朕这一点，所以才坚持让朕承位。可是这心慈手软，却也处处掣肘。”
　　“守国，需要的从来不是腥风血雨，而是国泰民安。上位者，不需下位者施恩，可是下位者，却需上位者垂怜方可苟活。所以一国之君，必须心里有百姓、垂怜百姓，才能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臣一直记得，陛下十一岁那年说过的话：希望这世上，再无难民流离失所，再无贫民饥寒交迫。陛下放心，臣愿做陛下的利刃，帮陛下一步一步站稳这九五之位，实现陛下小时候对臣说过的话。”
　　司马珩听了，苦涩一笑:“儿时童话天真，莫说守护世人，便是这一方百姓，已然艰难。”
　　“能守护住这一方百姓，已然足够。”
　　“慕辰，高处不胜寒，也就只有在你面前，朕能时时说说心里话。罢了，不提这些，朕今日有事同你说，”司马珩一改刚刚的满面愁绪，微皱眉头，说道，“近日，离川之地，又遭赤崖国来犯，三皇兄昨日来要粮，言及灾旱致使粮草短缺，提出由京城调拨粮草援助他平叛边军。”
　　慕辰听罢，眉头皱了起来：“京城周边流民甚多，粮草本就不足，如何可借？”
　　“朕正是因此为难，若是不借，三皇兄已经明言，粮草短缺会致使国土又如离川、朔荒一般被外敌掳去。若是借，接下来你赈灾便会缺粮，你若赈灾出纰漏，谢槐定然发动朝臣逼迫朕收你职权，赈灾职权若落入他手，他岂不更是尾大不掉。”
　　二人陷入沉思。
　　慕辰皱紧眉头，闭上眼睛，愁绪蔓延年轻的面庞。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金砖地面：“借吧。”
　　司马珩吃惊的看着他。
　　“他借口旱灾与战事，占据事理，不好拒绝。赈灾一事，我再另想他法。”
　　司马珩皱眉看着慕辰：“能有何办法？”
　　慕辰沉思半晌，缓缓摇头：“总有办法。”
　　他看着司马珩：“陛下新近登基便国土流失，天下会指责陛下吝惜粮草，弃国土百姓于不顾，恐失民心。何况，一城失不可怕，怕的是外敌通过战事探清我方虚实，大举进攻致使更多国土沦丧。只是，借也不可他要多少便给多少，徐徐予之。”他抬起头：“我总觉得心内不安。”
　　司马珩点了点头：“朕心内也不安宁，觉得蹊跷。邻国也有旱灾，岂有余力侵犯我国？”
　　愁绪在二人之间蔓延，最终还是慕辰开口道：“可先答应下来，少量借粮，臣同时派暗哨去三殿下腹地打探虚实。”
　　司马珩摇了摇头：“还是朕派禁卫军吧，你去探听宗室虚实，恐落得监视天家宗室的话柄。当务之急，你全力督办赈灾公务，务必尽快安抚流民，以免灾情动摇国本，有任何困难，即刻来报，共同解决。”
　　“臣必尽心竭力安抚流民！”慕辰躬身领命。
　　“去吧。”司马珩挥了挥手，慕辰便往外走去，及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疲惫的声音:“慕辰……”
　　慕辰回过头来看着他，九五之尊的皇帝，此刻疲态尽显，他看着慕辰说:“三皇兄，是我的同胞哥哥。谢槐，是两朝元老，朕真希望君臣和乐，诸人皆能善终。”
　　慕辰躬身道:“臣明白。”说罢，便出去了。
　　看着慕辰的背影，司马珩陷入了沉思。
　　十二年前那个九岁的少年，有着超出年龄外的成熟，目光冷漠桀骜，不苟言笑。初次进宫，在一众皇室面前，不卑不亢，应对有度，令彼时缩在角落里的他心生羡慕，苦苦哀求父皇将他留在身边。
　　他看得出来他的不情愿，可是他还是想要他在他身边，他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伙伴让他安心。最终，戍边将军慕辞只得将唯一的爱子留在京城，自此以后，慕辰便随侍东宫。
　　小时候，对比起其他皇子的优秀果决，他总是容易陷入自我怀疑，一开始，慕辰对他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情很是不爽快，他只要陷入自我怀疑、优柔寡断，他便不理他。
　　只是从那次二人一起偷溜出宫误入难民营，看到他们易子而食的惨状，他抱着慕辰痛哭失声，发愿要还世间百姓一个澄澈人间开始，慕辰便尽心辅佐、软语开慰，再不似先前冷傲。
　　他看着慕辰的背影微微叹气，万幸，还有他，同他一起负重。
　　殿外长廊，慕辰一袭白衣，缓缓走出。
　　“侯爷。”隋意忙迎上来。
　　慕辰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隋意看他神色凝重，问道:“侯爷，接下来，可有吩咐？”
　　慕辰顿了顿:“接下来我们的首要任务便是处理旱灾，先部署粮食，调配人员，再统一去灾区赈灾。此番朝堂失利，谢槐必不会善罢甘休，赈灾之事务必小心。”他站住，想起司马珩所言三皇子借粮一事，又想起谢槐想夺赈灾职权一事，如此巧合，皆是针对他而来，他心内有种不祥的揣测：“派暗卫盯紧谢槐，看他都与哪些人交往。”
　　“侯爷是觉得，谢槐同三皇子暗中勾结？”隋意问道。
　　慕辰看了他一眼：“不可胡乱揣测！私通皇子乃是灭门重罪，谢槐未必有那个胆子！”
　　隋意低头称是。
　　慕辰抬起头，想起接下来赈灾必然艰难，他看着皇城两侧的参天古树，叹息道:“京城繁华，却总不及临川渡亲切。想不到九岁贪玩进京，竟被困了十二载。”他一袭白衣，在京城的初春临风舒展，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束起，衬得眉眼愈发清冽好看。他怅然低头向前，眼底隐去锋芒。
　　“隋意。”
　　“侯爷。”
　　“等到朝局稳固，民生和乐，我、你，和移风，便一起回临川渡吧。”
　　“那可太好了，老爷和夫人日日盼着侯爷归乡，若是听闻，可高兴坏了。”隋意应道。
　　慕辰听了，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清浅而温柔。微风起，吹起少年肩头墨发，额前那缕银丝如霜般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