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不知我厌妻》板栗树

3、第 3 章 行桉少爷

　　萤之小姐的声音很轻很脆，可此时淬慢了高傲的恶意。

　　我不敢看她，可双腿像是她的囚奴一样朝着她走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听她的话，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拖着千斤重的腿我走到了她面前。

　　裴家人的身量都高，连比我小一岁的萤之小姐也比我高出半个脑袋。

　　阳光打在她晶莹如玉的脸上，我看见她脸颊上细密的绒毛和唇畔勾起的的嘲讽笑意。

　　还没来得反应，我感到一股冰凉的触感钳住了我的下颌。

　　萤之小姐像是捏橡皮一样捏着我，使我被迫抬起脸与她对视。

　　渐渐的，我看见那张明艳耀眼的脸向我靠近，我听见她满含恶意的话，“你这种贱种只配摇头乞尾跪在我脚下，而不是和我坐在同一张餐桌吃饭，知道吗？”

　　我呼吸屏住，指尖牢牢抓着裙角。

　　见我不语，她注视着我，唇角似勾非勾：“问你呢？明小狗，你知不知道？”

　　“......”
　　我咬着下唇，无声点头。

　　“知道就好。”萤之小姐满意的笑了。

　　她松开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知道就给我跪下吧。给我好好磕个头说你知道错了，这辈子不配和我在同一张桌子吃饭，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

　　说完，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等着我下跪。

　　一阵风从窗棂吹过，我只感觉这风将我淹没，难以呼吸。

　　萤之小姐是个急性子，见我不动，眉梢挑起，语调拔高：“还不跪？！”

　　她将脚下的椅子一脚踢翻，跃下书桌俯视着我。

　　“别忘了你这间房还是我让母亲留给你的，不然你只能住厕所知道吗？”

　　“只有听我的，你才能留在裴家。”

　　是的，只有听裴家人的话我才能留在裴家。
　　我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望着萤之小姐，脚步虚浮地往后退。

　　跪下吧。跪下吧，明又青。
　　跪下你才拥有美好的家庭。

　　莫名的执念让我双膝发软，我缓缓弯下膝盖仰望着萤之小姐。
　　而萤之小姐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我看见她嘴唇翕动，说着：“这才对嘛，当狗就要有当狗的样子。”

　　萤之小姐想让我当狗，那我自愿成为裴家看家护院的忠犬。
　　五人一狗，也是美满的一家。

　　我自愿催眠着，膝盖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可当我膝盖即将触碰地面的那一瞬间，轻微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冷冽的男声响起。
　　“又青你下午是不是要回学校，恰好我一会儿有事，你跟着我一起下山吧。”

　　正如高三的那个夜晚。
　　行桉少爷再次救了我。

　　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我望着门口那股声音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可下一秒，一股大力钳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下按。

　　“砰——”
　　明明是双膝跪地的轻微声响，可我感觉仿佛连续的炮仗声在我耳边噼里啪啦响起。

　　我跪了下来。

　　萤之小姐弯下腰与我对视，两只手牢牢抓在我双肩，恶趣味说着：“贱种就是腿软，跟狗一样跪着，就差吐着舌头汪汪叫了。”

　　我怔愣听着，眼里的酸意像是发酵的柠檬汁，簌簌地往下掉着酸水，裙角被眼泪浸湿，地板也被眼泪浸湿。

　　既然已经跪了下来，我也没有心思再站起。

　　地板的凉意透过膝盖，将我双腿冰得发麻。我低头啜泣着不敢看萤之小姐，害怕这幅神情惹她恼怒，让她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开门声在此时响起，我下意识望去。

　　那张冷漠俊秀的脸钻进了我的视线里，对视的瞬间，我看见行桉少爷露出错愕的神情。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说些什么，就看见行桉少爷掩上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怒视着萤之小姐，指着她，低声让她滚出我的房间。

　　萤之小姐也不生气，她就这么当着行桉少爷的面，笑呵呵拍了拍我的脸颊，眼里含着诡谲的神情，“明小狗，咱们下次继续玩。”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头顶，挑衅看了行桉少爷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关门时再次响起，我依旧呆愣地跪着，脖颈深深地往下埋，两眼无神看着裙摆。

　　散开的裙摆像开败了的百合花，蜷起的裙边不知不觉间粘上了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还不站起来吗？”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大少爷走到我跟前，我瞧见他那双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上沾了些许的灰尘。

　　灰尘不该沾染，也不配沾染光风霁月的行桉少爷。

　　鬼使神差下我探出手，想要将那灰尘擦拭干净。

　　而正当我指尖即将覆盖住他鞋尖的刹那，我看见那双脚如雷击中，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鞋跟与地板发出凌乱响声，行桉少爷清冷的语气里有几丝隐约的无措，“又青你这是干嘛？你又不是佣人赶紧起来！”

　　行桉少爷说我不是佣人。

　　我努力睁大眼睛，仰起脖颈望向行桉少爷，低低地说：“行桉少爷，我......我腿没力气了。”
　　我这才惊觉，被夫人从餐厅赶走时我已疲倦至极。

　　又是一声轻微的叹气。

　　下一秒，一只骨节修长，掌心红润的手递到了我面前，“起来吧，我拉你。”

　　我看着那只手。
　　瞬间泪如雨下。

　　我摇头，边哭边道歉：“对不起行桉少爷，我不是故意惹萤之小姐生气的，我也不是故意惹夫人不高兴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是想和家里人一起吃顿饭而已。

　　我哭得肝肠寸断，而面前的那只手在我眼前只停顿了刹那，随即调转方向覆盖在了我脸上。

　　行桉少爷蹲了下来。

　　那双俊美无涛的脸与我近在咫尺，我看见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倒影着我的脸。

　　苍白又狼狈的脸哭得难以入眼，而行桉少爷却担忧地凝视着我。

　　他的手在我眼睫一闪而过，我看见他纤薄的手背染上水痕。
　　——行桉少爷用他的手擦去了我的泪水。

　　我被着转瞬即逝的动作惊住，嘴唇微微长大，讷讷不语，“我......我......”

　　我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对不起。

　　行桉少爷也看出了我的忐忑，慢条斯理拿出丝巾，柔软的丝巾先是经过我的脸庞，将我脸颊的泪水一一擦拭，随后才停留在了他的手背。

　　轻薄的丝巾被洇湿，即使隔着那层薄布，行桉少爷手背那道青筋依旧突出明显。

　　他缓缓擦拭着手背，“又青，你没必要道歉，更没必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看着行桉少爷的动作，乖巧聆听他说话。

　　“父亲既然选择领养了你，那你也是裴家的孩子，也是......我和小濯的妹妹，萤之的姐姐，就算你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也是父亲母亲选择的亲人，记住，你不是裴家的佣人。”

　　手背的水痕消失。

　　我看见行桉少爷站起身，丝巾被他扔在了桌上，他俯视着我，语调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作为裴家的孩子要有骨气，就算被欺负了也要学着自己站起来。”

　　“又青，站起来。”

　　萤之小姐叫我跪下去，而行桉少爷叫我站起来。

　　我凝视着行桉少爷的脸，痴痴地问：“我......我真的是裴家的孩子吗？”

　　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我和裴家人长得毫无关联，为什么沉睡在女佣房的日日夜夜里我忐忑不安。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行桉少爷的影子覆盖在我身上，我看见他伸出手，将手覆盖在我头顶。

　　由于角度的原因，我没办法看见他的脸。
　　只能听见那如冬夜甘泉，干净凌冽的声音。

　　“你是裴家的孩子，也是我裴行桉的妹妹。”

　　“又青，以后别再叫我和小濯萤之少爷小姐，喊我们的名字，喊我们......哥哥和妹妹。”

　　行桉少爷允许我喊他哥哥……

　　他的手放在头顶并没有动，我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温暖。

　　我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尖，那微小的尘埃扎得我眼球酸疼，我频频扇动眼睫。

　　嗓间轻轻呢喃：“哥哥……”

　　“嗯？怎么了？”

　　我听见行桉少爷声线沙哑了几分。

　　我说：“你的鞋脏了……我能擦干净吗？”

　　还没等行桉少爷反应过来，我便扑到他脚下，提起裙边替他擦拭起来。

　　黑色的皮鞋在白色的棉布下忽隐忽现，我看见那尖尖的鞋头对准我的胸膛，似乎只要他用力一踢，我便会遍体鳞伤。

　　可行桉少爷并没有动，而是任由我隔着黑色西装裤，抓着他瘦削的脚腕，擦着他的皮鞋。

　　行桉少爷屈尊降贵为我擦去泪痕，我无以回报。
　　唯有擦去他身上唯一的灰尘以表感恩。

　　直到精致的皮鞋被擦得犹如明镜，倒映着我那张寡淡无味的脸，行桉少爷才鞋尖转动，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望向他，却看到他难堪的脸色。

　　他问我：“又青，你这是干什么？自甘堕落？还是在变相向我诉说你对裴家的不满？”

　　我不知道行桉少爷为什么会生气，只好连忙解释：“我不是……我只是看你鞋脏了想着替你擦干净而已……”

　　我满脸祈求看着他：“对不起行桉少爷，我并不是想让你难堪，更不想惹你生气，我真的，真的，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行桉少爷蹙眉凝视着我，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你先起来吧，我一会儿让黎叔送回你学校。”

　　说完，他也离开了房间。

　　阳光将我的影子拉长，我看着裙摆上的灰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行桉少爷生气了……

　　行桉少爷上次对我生气有整整半年没理我，不知道这次生气我会承担什么后果。

　　抱着苦涩的情绪，我撑着椅子缓缓起身。

　　夏日的风总是蛮横，一阵热风带着花香拂过，我看见原本在桌上的丝巾被吹起，飘荡着离开了我的房间。

　　最后飞至楼下花园不见了踪影。

　　……

　　在浴室洗漱了一番，我换上干净的短袖长裤出了卧室。

　　餐厅里除去正在打扫的佣人们，已空无一人。

　　隔着遥远的距离，张阿姨望向我，“回学校了？”

　　我低低‘嗯’了声，忽然想到什么，我绕过餐厅往后花园走去。

　　馥郁的花香与绵延不断的盆栽景观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绕着一望无垠的花园逛了近一个小时也没能找到那枚丝巾。

　　想必是花园里打扫卫生的佣人在打扫卫生时捡到了吧……

　　我失落地想着，恰逢此时黎叔打来了电话，我只好闷闷地离去。

　　踩着窸窸窣窣的草坪，绕过千奇百怪的盆栽，而在我身后，我没瞧见的角落里。

　　一道欣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而那枚被我寻找无果的丝巾，此时在那人的指尖，随风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