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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往后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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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数日,沈子衿白日混迹在集市里打探消息,夜里便偷偷折返空无一人的小院。
她极为谨慎,身上又带着伤,本想着另找一处栖身,但自己所有的银两都给了那小吏,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连续几日蹲守在竹林外观望,确认周遭无官差走动,才敢在夜里悄然入内。
集市上议论纷纷,民心惶惶,她故作茫然混进那群谈论的阿婆面前,几位阿婆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连忙叮嘱她要多加小心,低声告诉她,死去的姑娘,曾和小镇上的员外顾怀民有过冲突,具体是什么冲突无人可知,但那姑娘在冲突后不久便失踪许久,家中报案,前不久被找到时,已是一具死了多时的尸体,而恰好那段时间,这常年住在山上的和尚频繁下山,出入镇子。
顾怀民……沈子衿在心里思索着,此人和这个命案定脱不了干系。
待到夕阳渐落,衙门突然放出消息:僧人了善拒不招供,官府苦于没有证据,无法定罪,此桩命案暂时搁浅,今夜便无罪释放,那苦命的姑娘的冤屈,就此悬置,它日再议。
消息传开,周遭群众义愤填膺,无不为姑娘的冤情感到气愤。
数日囚禁折磨,了善一身褶皱素衣站在衙门门口,神情尽显落寞。
无人相送,无人等候。
他缓步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明明风景依旧,心境却截然不同。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个人。那日她负伤逃走,除了一张报平安的字条,其余一概不知,不知她身在何处,不知伤势如何,不知是否找到栖身之所。
他不敢奢望还能见她一面,纸条上的疏离让他久久难忘,像是随着那红薯饼刻进他的心肺。
往日这条路只盼着短些短些再短些,如今心中竟害怕看见尽头。他步履轻缓,带着满身寒冷与疲惫,一步步走近那偏僻小院。
离得稍近些,院内的点点灯火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脚步微顿,心头骤然发紧。
本该人去楼空,怎会有灯火,万千猜测翻涌而上,忐忑、迟疑、混淆着一丝丝期待………
迟疑片刻,他快步上前,指尖微颤,轻轻叩响那木门
“噔—噔—噔—”
院内,沈子衿正在灯下收拾残局,养伤多日,伤口早已愈合大半,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懈。
骤然听见这敲门声,她心中大惊,浑身发冷,以为是躲在暗处的官差发现了她,前来抓捕。
来不及细想,她赶忙灭了灯火,去厨房拿了把刀护身,退至墙角,蜷缩进硕大的竹筐后方,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她心跳如雷,指尖攥的发白,一脸惶恐的盯着那扇破旧院门。
门外迟迟无声,一阵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更显可怖。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
“阿青…是阿青吗?”
短短几个字,顷刻间击破她所有的伪装,多日来的惶恐不安瞬间轰塌,身上的伤口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
菜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她僵了一瞬,下一秒不顾一切的冲上前,一把拉开了木门。
月夜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门前。
是他,真的是他。
积蓄已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怀里是想念已久的香软,了善浑身一僵,被撞得一晃,随即缓缓抬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呆瓜,我害怕……”
沈子衿哭着说,将近日以来的委屈、思念通通融入这句哭诉。
“别怕,有我在。”
了善揉揉她的脑袋,声音带着哽咽,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灯火虽熄,但他的双眼却亮的出奇,他低下头看向怀中女子,荒芜多日的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被填满了。
进了屋,了善点燃灯火,又转身抱住沈子衿,她躲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眼睛早已哭的通红。
“瘦了。”他低声说。
沈子衿轻轻嗯了声,满肚子委屈涌上来。
“呆瓜,我疼,晚上我还不敢睡觉,怕有人来抓我。”
了善稍稍推开她,提起她胳膊上的衣袖查看,上面全是划痕和血痂,他不敢去摸,转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拿药膏。
冰凉药膏敷在伤口上,沈子衿疼的紧紧捏着他的手,感受到他原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如今更是瘦的咯人
“呆瓜,你怎么瘦这么多,我不是给你送了红薯饼吗?”说着,她眼眶又泛起湿意。
提及红薯饼,了善动作一僵,抬头看她,“我很好,倒是你,明明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沈子衿见他问这种问题,气的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了善连忙起身,上前拦住她,嘴里慌乱的说
“对不起,阿青,对不起,我不该问。”
这一刻,他不想问了,也不想知道她究竟是为了谁,满心只剩感恩,只要人还在他面前就好。
沈子衿伸手推他,没推开,气的直接踢了他一脚。
“呆瓜,你既不信我,拦我做什么?”
她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哭腔,字字控诉:“我天天担惊受怕,到处打听,你还要这样想我,枉费我一番好心,还不如拿去,喂了狗。”
听了这话,了善心底压着的石头骤然松动,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他抬头颤声问她:“真是为了我?”
见他还问,沈子衿气的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怒气冲冲的喊到:“你还问!”
了善心里有了答案,连语气都透着愉悦,他从旁重新拿起药膏,细细替她抹在伤口上
“阿青,我很高兴,是我的错,不该误解你。”
想了想,他又补了句,语气格外认真:“但,我说我没杀人,你信我吗?”
沈子衿一把将衣袖拉了下来,转身朝厢房走去,远远丢下一句
“我才不信你,我讨厌死你了。”
望着她气冲冲的背影,了善只觉心头一暖,多日堆积在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没忍住笑出了声。
了善去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端到厢房门口喊沈子衿吃饭。
“阿青,过来吃饭。”
厢房里静悄悄的,她还在生气,听见门外的动静也不予理会。
了善在门外站了会儿,也没再多劝,将饭菜轻轻放在屋外的木桌上。
沈子衿真的饿了,连着好几天担惊受怕,根本没顾得上吃什么东西,每天只匆匆往嘴里塞点东西充饥,如今饭菜的味道飘进来,她的胃又开始抽痛。
夜色一点点渗透进小屋,沈子衿在床上翻来覆去,终究是抵不住诱惑,她悄悄起身,站在门口听了听,见外面没有动静,才走了出来。
桌上饭菜已凉了大半,她急切的往嘴里塞了两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鼻尖忽然一酸,眼泪又要不受控的往下流,她撇撇嘴,有些懊恼,明明没有遇见了善前,自己也生活的好好的,怎么遇到他后,自己如今变得这般娇气了。
了善听见动静,提着油灯出来看,见她又在哭,忍不住上前帮她擦去眼泪。
“阿青,别哭,我…我去给饭热热再吃。”
他其实想说自己心疼,但他不敢说出口,只得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沈子衿才不要他热饭,她拼命扒着碗里的饭,腮帮子鼓鼓的,大有着要这碗饭干一架的架势。
了善见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伸手把碗夺下来。
“阿青,再用力些,碗要碎了。”
“碎便碎了,我出钱买还不行。”她负气说,忽然想起自己的钱全用来买通那官府小吏,只为给一个没良心的人报平安,心里更觉委屈。
“呆瓜,都怪你呜呜呜。”
沈子衿忍不住捂眼哭嚎,深觉自己命苦,放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过,非要跑来掺和什么命案。
了善从身后拿出一碗甜糕递到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疼惜
“别哭了,再哭,甜糕也要凉了。”
闻言,她放下手,见面前的甜糕吞了吞口水,拧巴的伸手接过
“嗯……我主要是怕浪费粮食,这样不好。”
“嗯。”了善望着她,笑着应了声。
后来,了善又重新热好饭菜,端来给她,吃饱喝足的沈子衿躺在摇椅上,静静看着他在一旁收拾院内破败的残局。
院里大部分东西都损坏了,还好这摇椅没人注意,安安稳稳留在这儿。摇椅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细微声响。
“阿青,我并非不信你。”了善忽然停了手上动作,开口打破这寂静。
“我只是害怕,怕你跟外面的人一样,觉得是我杀的人。”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在晚风中轻轻散开。
沈子衿不说话了,那抹消瘦的身影在月夜下有些寂寥,她突然想起那日官府来时,他将自己锁在门内,孤身一人面对所有敌人,刀剑无眼,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这样的人,真的会杀人吗?
心绪纷乱,她缓步走到他身前,将手里未吃完的甜糕掰了点塞进他嘴里。
“甜吗?”她抬眼望他,轻声问。
“甜。”了善望着她的眼,如实回答。
外界那些纷扰辱骂,这些日日夜夜他听得清清楚楚。旁人的诋毁、牢狱的苦楚,哪怕是刀斧加身,要杀要剐,他全都可以置之度外。
他本就不怕自己落得什么样的下场,生死何渡,不过是浮生一梦。
可唯独沈子衿,刻进他的骨血,成了他全部的软肋。他在意她的安危,在意她眼底的态度,最害怕的,莫过于连她也一并对自己生出隔阂与怀疑。
甜糕的甜味还弥留在嘴间,散不去心里的惶恐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