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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走了,留下了我和我们的儿子“昭兰啊”   “你走 ...

  •   “你走的日子,我看见阿离就会想起你,我想忘了你,只能少看他,可不看他,我又会想起那些年我许下的承诺,昭兰啊,你好狠的心,为何许下今生来世不复相见的毒誓。”
      应靕苦求长生,也终是一场空。

      昭兰轻轻触碰着自己儿子脆弱的小手,他咿咿呀呀的声音帮她散去了不少焦虑。
      又一年秋日,江离已经会爬了,昭兰为人母的心境到底不同于少时,她成熟了,话少了。
      “昭兰,母后的信来了。”应靕像是捧着一份价值千金的宝玉献给自己的爱人。
      昭兰原本淡漠的神色有了波澜,她接过信,仔细地看着,泪水顺着她的面颊落在应靕手中。
      “母后写了什么?昭兰为何哭了?”他没有母后了,他的母后为他生了两个畜生,他从前以为母后不爱他是因为他无权无势,可现在他逐步蚕食着仲父手中的权,母后反倒是为他生下了两个名为畜生的弟弟,偌大的咸阳,只有此处,有他的妻儿在等他盼他。
      他口中的母后自然不是自己的生母,她从前是配的,如今是配不上了。
      “阿母说,待你亲政便来接我回古越看看。”昭兰仔仔细细将信看了又看。
      “阿靕,我同我阿母是这世间最分不开之人,日后我为后,可否将她接来咸阳?”昭兰牵住他的手,一双眸子皆是泪水。
      他如何舍得,“你打算便是,昭兰再等等我,待我将权力全然握住,你我便可不再受人制肘。”应靕到底才十八,他将事情看得太过简单。
      一旁爬来爬去的江离爬到了自己父王的腿上,咬着他的黑袍,嘴里发出啧啧声。
      昭兰应靕笑着将他举起,秋日的光撒在殿中,温暖闲适,在收到母后的信后昭兰变得像从前那样爱笑,不再阴郁,她就像回到了在古越林间奔跑的年少时期,她本该笑得灿烂。
      江离从趴在父王身上到坐在父王身旁,花了三年时间。
      大抵是生江离时昭兰伤了身子,这几年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应靕和她倒是无所谓,可朝中有人不满。
      “大王,楚女不可为后。”
      “虽大王长子为楚女所出,可大王嫡子不可流有楚国血脉。”
      “大王再过数月就将亲政大婚,王后不可为楚国之人。”
      朝中你一言我一语,都还以为坐上者还是那年小儿,却不知如今坐在此处的人是二十一岁的应靕,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羸弱小儿。
      “本王立后之事,众爱卿不必多言。”应靕说完就走,留下一群老臣空怒。
      他走在去往昭兰宫殿的道上,他在想,他既许不了今生唯有她一人的誓言,那给她同样的权有何不可?
      夜里,他用力的诉说着他对她的爱,她尽数回应着,两人相识于年少,此情此意终身无人可敌。

      “昭儿,今日将你喊来不为别的,朝中数人不满你我的出身,你如何看?”昭兰在应靕上朝之后便被华扬夫人身边人喊到了此处。
      昭兰跪在殿中,料想到,自己的寿数尽了。
      “夫人,您说便是。”昭兰头磕在地垫上。
      “我的昭儿就是聪慧,阿离的生母不可是楚国女,那我偏要呢?”华扬夫人怒斥着,“一群老臣倚老卖老,莫不是忘了后宫之中还有我了?”
      昭兰一言不发,只是跪着。
      “昭儿,你可信靕儿对你的爱?”华扬夫人见她变得这般不爱说话,意识到了什么。
      “不信。”昭兰自如地抬起头,看着华扬夫人,“夫人,大王只爱天下,不爱美人,我恐是帮不了夫人了。”
      “米昭!你可知你这般幼稚会给楚国带来什么吗?”华扬夫人没想到她会这样,“你的父王你的母后总有一日会死在应靕手中,你可知道?”
      “大王生来不凡,我米昭不过凡人,有何能来改变这一结局?”昭兰说得不卑不亢,“夫人,若女子要用男子的喜爱来换取家国安稳,那这一男子的爱会如釜底抽薪般顷刻抽出,所以昭儿不信王的爱,也不信这世间所有男子许下的爱。”
      “那你,为何为他生下孩子?”华扬夫人被这些话打得措手不及,昭兰不爱应靕,又为何愿意在他身边待这么多年,还为他生了孩子?
      “因为我儿配,我儿就配得这世间最好的父王。”昭兰想到自己孩子笑盈盈的脸蛋,心都软了,她更不能让任何人拿他和自己来威胁应靕。
      “既如此,王后之位你便不要了?”华扬夫人失望地看着她。
      “是昭儿要不起,夫人,莫要忘了三年前夫人答应昭儿的。”昭兰站起身子,拜别华扬夫人决然地往外走去,她知道宫殿之中等着她的是什么。

      “楚国公主米昭,楚国文将军之女,楚国武王之侄,多好的出身,只可惜你踏入了不该踏入的地方。”坐在宫殿上位的是应靕的仲父和应靕的母后。
      环顾一圈没看见江离,她便放下了心,今日应靕带着他去外头骑马看雪了,他会护他周全的。
      “在下楚国米昭见过相国,见过太后。”昭兰礼数全备。
      “毒酒在此,你便饮下吧。”说话的是太后,“我的靕儿不会娶你的。”
      “今日之事,应靕可知?”昭兰看着摆在前处的酒卮,里面盛着要她命的东西。
      “大胆,你怎可唤王上之名?”仲父此刻倒是知道应靕是大王了,“你在一日,你的孩子便一日不会为太子,大王就永远不会实现一统之愿。”
      “还不明白吗?”太后补着,“你就是他们父子的阻碍。”
      “识相的话,就喝了这毒酒,走得干脆些。”
      两人说完就走,只留下昭兰和毒酒。
      他同她,或许是这世间最不该相遇之人。
      刚烈如昭兰,年仅二十二,不愿让人拿她作为胁迫哪怕只是让应靕做出一丝退步,她一分都不愿,她也不会让自己成为楚国埋在此处用于害他的祸患,六代之望,便是大统天下,昭兰身为楚女终究是碍了自己孩子自己爱人的前路,她决然选择喝下这杯毒酒,永远死在了咸阳的雪夜里。
      毒酒饮下,五脏焚化。
      应靕带着江离推开殿门见到的便是昭兰举着酒卮向他们拜别。
      “昭兰!”应靕接住的是她落下的血。
      “母后!”江离喊的是今日应靕刚教他的。
      昭兰笑着伸手摸着江离的脸,用力记着他的一眉一眼,最后用手捂上他的眼。
      应靕哭了,相识八年,他只哭过两次,一次是知道太后去雍城是因为不爱他了,一次便是现在,他又要失去他爱的人了。
      今日咸阳下起了大雪,正如两人初见的那日。
      可往事不可追,如今她倒在他的怀里,交代着此生最后的嘱托。
      “大王,你所受天命,大抵可得永生与世,此生便是你我相爱的最后一世,今生来世我们便不会再见,我情愿如此,你本该如此长命。你心本善,又分外心软,亲政之后莫要听信小人之言,莫要轻信任何人,只可信你自己心中所想所求,如此我便此生不欠应靕了。只是到底唯欠了我这可怜的儿,只愿我亡后,你待我儿始终如一,不可厚了他人之爱薄了我儿之情。”昭兰一口乌血喷出,笑着死在了应靕的怀里。
      她的血染遍了他的掌,也染红了他的心。
      “米昭,你为何这般狠心,你许下这样的毒誓,要我怎么办!”应靕在即将二十二岁亲政决议大婚之时,他的王后走了,还对他许下了此生往生来生不复相见的毒誓,他哭到不能自已,江离也知道从今日起他便没有母亲了,哭到晕厥。
      江离倒下,应靕才反应过来,他如今是王,他不该如此。
      是啊,他不该如此,她这般心狠,他又为何要这般肝肠寸断。
      昭兰的尸身最后还是应了她的心愿送归了故里,而应靕因不舍,派人打了一顶棺材,里面放着有关她的所有典籍记载,她的所有私人物件,她的婚书,她的婚服,她的立后诏书,除了她本人,一切荣华富贵全在里面,还有他此生为数不多的爱,最后便是用铜水浇固,涂上她最爱的朱漆用珠玉翡翠点缀后永世封存。
      自昭兰离去,应靕将她的衣冠棺椁放在了他称王时便开始修建的陵园里,参与埋葬的工匠都是哑者文盲,说不出写不来,就像他的心,再也无处倾诉,再也无人可以看见。
      世人皆言应靕一生未曾立后,是不愿有人同他夺权是他怕外戚专权,却不知缘由不过是他心中唯一赞许登上该位之人早已离去,立何人,他都将无法接受。
      他最爱吃鱼,也是因为那些年冰冷的宫殿里,只有她会为他做各式各样的鱼,只因一古越女子贪嘴爱吃他也爱上罢了,他爱长子亲自带在身边寸步不离,也是因为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句话便是让他待自己的儿子始终如一。
      应靕没有骗昭兰,他此生都无法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的子嗣众多,她离去后,他夜夜身旁躺着不同的女子,似乎这样就可以抹去这个存活在他心里八年的女子所有痕迹,他的一生都很忙,忙到爱早就不重要了。

      可大限将至,他最后一次巡游还是踏入了钱塘,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来到昭兰的故地,这些年他求仙问道不再同人相眠,他又开始频繁想起她,原来他应靕根本没有忘记昭兰,就像他从未忘记他的母后,他一生所爱之人不多,到了大限之时,她们都回来了。
      站在钱塘湖畔,他仿佛还是十八岁的那个应靕,而她也还在他的身侧告诉他,她会一直陪着他。
      今日应靕隐去踪迹,独自一人到了昭兰的坟头。
      她和她的母亲葬在了一起,听闻她的尸体刚回钱塘,她的母亲便跟着去了,他记起了被遗忘三十年的记忆,她那道稚嫩的娇声还在同他说:“我同我阿母,是这世间最分不开之人,日后若我为妃,我定要将我阿母也带来咸阳,你可愿?”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大抵是笑着应承吧,忘了。
      史官记他爱笑热烈待人真挚,却不知他的热烈,待人永远先一步信任,也是同她这位世间无处寻找的发妻所学,她总是像这钱塘的江水,柔和而又富有生气,热切的爱着她爱的人。
      他同她,或许是这世间最不该相遇之人。

      应靕渴求长生,不只为史书所记的那样想看见帝国万代,还为再想见她一面,只要他不死不灭,那就是今生,他与她总会再见的。
      可他终是可以死后得道成神而无法生前永生,这便是命。
      应靕死后,准备了三十多年的陵园终于压上了最后封土,后人在猜陪他于墓中看了千年星河山川的另一棺椁之中会是何人。
      可这座棺椁中是何人也只他一人知道罢了。
      生同衾,死同穴。
      到底,应靕还是信了不该信的人,他和她的孩子也因着死了。
      他功绩斐然,得道飞升,却固执地留一残魂与世,在这陵园之中看尽朝代更迭,也在等她等他最骄傲的儿子。
      时光中。
      无尽的孤寂,到头来,他便笑看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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