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秋风来

27、第二十七章（过去线四） 两个月

　　两个月后，G市。
　　龙怀川从不见天日的出租屋搬进新家，这是一个老小区，新房东的家虽然有点老旧，但是打理得十分干净，地板都没黑棘皮，房东还留下了二手电器，空调电冰箱都不是阴险的最高用电，因为龙怀川给钱爽快，交流的时候人也礼貌，房东一高兴，把银行送的空气炸锅也给他了。
　　钥匙到手，龙怀川长舒一口气，坐到沙发上，双腿打开，正对着反光的电视机，电视机上方的空调正在呜呜吹风。
　　他靠AI黄图挣了点钱，然后马不停蹄地从逼仄的城中村搬出来了，龙怀川曾经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小孩掉进了深井里，从白天到黑夜，大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孩子捞上来，孩子重见天日时哇哇大哭，龙怀川从前房东那拿回押金，走出握手楼森林时，他热泪盈眶。
　　新房押一付三，龙怀川置办了点二手家具，钱还剩一点，他又给自己点了杯价格堪称轻奢的奶茶。
　　奶茶到手也就他马克杯大小，龙怀川插上吸管，咕咚几口就见底了，也没琢磨出有什么高端滋味。
　　他嘬着吸管，边打开手机，家庭群里有几十条消息，他的父母在聊天，先是说哥哥出息了，知道回馈父母了，然后又让龙海心加油，要和哥哥一样有出息。
　　龙海心比较直爽，说，你们不会从我出生开始就记账吧。
　　妈：对啊，你现在欠我们十二万了。
　　爸：捂嘴笑，捂嘴笑。
　　龙怀川：嚯，这样，以后我和龙海心就养你们一个，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谁先死。
　　爸：你怎么说话的，你看不出来我们在开玩笑吗。
　　龙海心：捂嘴笑，捂嘴笑。
　　诸葛英很快用俏皮的话把锋利的话题岔开，她总是知道如何在开始吵架和撕破脸皮前，把水搅浑，各打五十大板，不过这次更是因为龙怀川打了八千块过去。
　　一张一百买一寸尊重，他买了八百寸，但是还有九千丈。
　　龙怀川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他和龙海心私聊：别听他们的，你什么时候去学校。
　　龙海心：周天下午。
　　龙海心：行情不错啊老板，在哪里发财呢。
　　龙怀川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发语音：“你买点水果牛奶回学校。”
　　龙海心说不喜欢喝牛奶，龙怀川说喝牛奶能长高，喝不完就分给同学。
　　他盯着茶几上喝空的奶茶，外壁的水珠落到玻璃上，冷森森的，像一滩口水，龙怀川突然感觉一阵恶心，猛然抽出几十张纸巾擦手，擦完手又开始擦茶几，抽出所有纸盖上去，胳膊发力，恶狠狠地把茶几擦得干干净净，一粒灰尘都没有。明明喝的是奶茶，但是他却感觉吞了二两白酒，脖子和耳朵烧得厉害。
　　龙怀川掏出另外一个手机，这个手机上里，有他这两个月建的群，里面专门贩卖明星和网红的黄色信息——当然，都是他无中生有编的，图片也是AI调试的，群里一眼看过去宛若误入上个世纪的街边小报摊。他知道这个生意做不大，一是本身能被这种东西吸引来的人非常抠门，二是有被举报的风险，他挣的几个子还不值得让他坐牢。
　　这两个月，他也和雨哥有联系，对方对于自己带出一个高徒颇为得意，龙怀川有上进心，他也愿意进一步传道授业解惑。
　　雨哥：去买几个号，买有粉丝的，做对立账号。
　　龙怀川虚心求教：什么是对立账号。
　　雨哥：现在平台都这样，容易吵架的话题和人分到一起，吵起来就有流量，不博人眼球的平台都完蛋了。
　　龙怀川：不就是职业串子吗。
　　雨哥：孺子可教也。
　　雨哥：大拇指，大拇指。
　　龙怀川笑了笑，随即打开电脑，扎进去研究。
　　这事说起来也不难，互联网戾气大，谁都会呛声，龙怀川要做的，是让两批人有话题吵，平台算法自会把人群赶到同一个房间。
　　他愉悦地开始哼歌，泡芙在沙发上咧嘴打了个打哈欠，尾巴像蛇一样甩来甩去，它盯着龙怀川的背影，软绵绵的身体一扭，露出肚皮，期待他能过来摸，但是龙怀川头都没抬，整个人沉浸在对立的挣钱艺术里。
　　最先跳进龙怀川脑海的，便是性别对立，他偶尔能刷到一些让人怒火中烧的贴子，但是因为每次都和人吵，吵输了生气，吵赢了浪费时间，偶尔还有放假的未成年和生活不快的成年人追着他骂，所以他也渐渐不在网络上留言，不过算法依旧锲而不舍地、热情似火地把无数对立的贴子推送到他首页。
　　他用男人主导的平台，也用女人主导的平台，龙怀川一琢磨，确实发现性别议题的热度高，有的几百赞都能吵上千条。
　　除了性别对立的流量，别的对立流量也是一片蓝海，龙怀川作为一个G省人，在互联网里属于最底层，地位仅高于毒贩。他还在上中学的时候，班主任就说，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武器。虽然龙怀川也不知道拿武器打谁，但是他知道，现在，自己冲浪那么多年的经验该派上用场了。

　　龙怀川依旧是先用菠萝派实验，时隔两个多月，菠萝派又多了几万粉丝，也还是那么阳光、漂亮，视频让人看着很舒服，他先欣赏了一会，然后开始把菠萝派精致的脸导入AI。
　　做营销号可和AI黄图截然不同，要能在平台公开，需要注意画面和AI语音的内容，节奏要快，文本要有节奏，最好有幽默感一点，让人不知不觉就能把视频看完。
　　至于主题，龙怀川先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拧转肩膀，把酸涩慵顿的身体拉伸开，像一张皱巴巴的床单一样抖抖抖，抖到平整，接着敞开腿坐回电竞椅。
　　他做了两个新账号，一个给男人看，一个给女人看。
　　给男人看的账号上，揉合了他这些年在大学男生宿舍群、游戏群、租房群、男性app上观察到的现象，集精华大成，隔着屏幕都有陈腐的酸臭味。
　　龙怀川其实也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是正常人，只是不得不进男厕所。
　　他觉得菠萝派需要放到必要时用，于是先随即生成了一对男女夫妇，至于内容，他已经想到了：捏造非亲生的孩子。
　　龙怀川的手在键盘上飞舞，敲下暂定的标题：结婚十年，三个孩子都非亲生，法院判决继续支付抚养费。
　　他看到电脑反光的屏幕上，自己是在笑的，于是咧嘴露出八颗贝白的牙。
　　现在营销号都不需要引用真实素材，打上一行未使用真实视频，仅作为虚构模拟，仿佛就能免责。事本身的字要大，要密，把重点怼到眼球前，节奏也很重要，要赶在人动脑之前把事情讲完。
　　龙怀川从小就是一个聪明的人，哪怕做营销号学起来也快，他一琢磨，不行，这个标题有爆点，但是没钱挣，于是又进行升级，把标题改成：
　　三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男子隐忍多年，孩子长大后站生父那边，辱骂父亲“窝囊废”。
　　这一行字打下来，龙怀川看着都生气，他心想这个升级版的绝对没问题，迫不及待地继续操刀。龙怀川将满腔热情投入到营销号事业，忘却了吃喝，忘却了洗澡和睡觉。
　　终于，凌晨夜班，他第一条视频隆重出炉。
　　“世风日下，X省男子，养了8年，三个孩子全都不是自己的！”
　　“据知情人士透露，陈先生在第三个孩子出生后就已经发现孩子并非亲生，出于多年父子情和挽救婚姻，最终选择选择承担父亲责任，一直悉心抚养。”
　　“大儿子高考后，父母说出真相，孩子却对父亲说‘你是个窝囊废’。”
　　视频里，是打码的DNA报告和医院走廊，几张夫妻激烈的聊天记录，还有陈先生无可奈何的声音。
　　“目前，陈先生申请离婚。”
　　配合凄哀的变调音乐，十分抓人眼球。
　　龙怀川趁着势头，把针对女人的营销号视频也做了，素材也没有变，只是捏造的角度换了。
　　标题变成：结婚多年，三个孩子，丈夫在确认亲生后，依旧多次要求亲自检验，妻子坦言还想有一个完整的家。
　　新的视频里，妻子变成了怀孕艰辛，努力扛过来的母亲，最开始的亲子鉴定已经让信任产生裂痕，没想到丈夫在拿到报告后，一直要换机构反复测试，妻子周围的亲人朋友猜测，极有可能是三个孩子都是女孩，男方想割去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又不想净身出户和给抚养费，所以刻意找茬，背后可能有律师指点。
　　多次亲子鉴定、隐忍的妻子、三个女儿、处心积虑的丈夫，炖煮成一锅让人满腹怒火的汤。
　　做完后，他长舒一口气，将精心制作的视频，分别上传到两个账号。
　　上传成功后，龙怀川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胀得厉害，像有一颗气球塞在肋骨里，挤得他呼吸不过来。
　　刚上传的视频，在没有投钱买流量的情况下，点赞数量暴涨，龙怀川没有懈怠，用小号带节奏，把混沌又极端的声音推上去。
　　他的鼠标箭头移到桌面，停在菠萝派的图片上。
　　半晌，箭头在那张漂亮像布偶猫般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