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芽海棠》黄黄可猜

72、后悔 第七十

　　第七十二章后悔

　　玉米大丰收，除了留作来年的种子以外，剩下的玉米一部分晾干，做玉米面，一部分制淀粉、酿酒，玉米秸秆还可以喂牲口。

　　丰收的喜悦，让整个二保小都喜气洋洋。

　　“额就说了，冯老师跟小孟姐姐在搞对象吧！”牛芬芬坐在教室对面的洋槐树下，边啃玉米，边说话。

　　“你上次不是说，是白孟，不是冯孟吗？”王庆德把一球玉米啃了一半。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牛芬芬满不在乎。

　　“你说为啥不是白孟了？你不是说白警卫员又俊，说话又好听吗？”

　　“你懂啥，说话好听是次要矛盾，额娘说了，外前人（男人）好不好，要看有没有担当，这是主要矛盾。”牛芬芬用两颗门牙啃玉米。

　　“啥叫担当？”王庆德真诚发问。

　　“担当就是……就是……那天下大雨，冯老师去找小孟姐姐，鬼子来了，也不怕。”牛芬芬真会说话，我就喜欢听她说话，尽说大实话！

　　“那天白警卫员也跟大伙上山了呀！要是遇到鬼子，白警卫员指定一脚一个，冯老师还是他同人一起抬下来的呢，你咋不说他有担当呢？”王庆德把啃干净的玉米芯随手扔在树底下，没有公德心！我怎么教他们的？把我的话当屁放了？

　　“你懂啥子？那冯老师最先上去的，额要是小孟姐姐，额也喜欢冯老师。”牛芬芬啊，牛芬芬，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丫头，不愧我这么喜欢你！

　　“那是白警卫员住得远，要是白警卫员也住学校，他指定比冯老师跑得还快。”

　　“那就没法子了，”牛芬芬双手一摊，“老天定的，月老牵线。”

　　“那你不是说冯老师之前都不跟小孟姐姐说话了吗？咋又好上了？”王庆德吃完自己手里的玉米，眼巴巴盯着牛芬芬的。

　　“爱，不讲道理！”

　　“咋就不讲道理呢？不讲道理讲啥？额大说了，不讲道理的都不是好人……”

　　孟秦跟我说，她晚上要找老师讨论课题，让我别等她。我猜测她要挨骂，果然如此。

　　“阿秦，你不好这样的，我同你父亲多年好友，看着你长大的，你不喜欢阿铭都得的，我们不逼你的，也是希望你找个好归宿，但是你不可以这么草率的。”陈教授语气很激烈。

　　“没有草率……”孟秦被训得不敢高声说话。

　　“没有草率？你同那个冯什么，才认识几个月？五个月多？你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组建家庭？这么大个女仔，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他家里几口人，什么情况？万一他骗你呢？我同你朱老师都会好为你忧心！”

　　“哎呀，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想进去解释，但是我确实解释不了，我的身份都是造假的，家庭出身万一被细查，那就麻烦了。但是留孟秦一个人面对疾风骤雨，我也做不到。

　　“你陈老师讲得对，现在新时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唯一的选择，但是你好歹通知父母一声，我们算你半个爷娘，你讲也不同我们讲一声，我们的心都好痛噶。”

　　“我不是有意瞒你们，是没来得及……不知道怎么提……”第一次看孟秦低声下气成这样。

　　“嗨呀！你真是要气死我，得啦得啦，女仔长大了，不用我们这些老的操心啦……”接下来就是一串晦涩难懂的广东话，语气强硬。

　　我转身走开，不知道往哪去，脚驱使我往前一直走。

　　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这么自私，如果一开始我不抱着拿功勋的目的接近她，我现在还能进去坦白我的真心，毕竟那是纯粹的；如果一开始我不隐藏身份，我就是李涯，是和她对立面的特务，我连真心也没机会剖开给她看。

　　可是现在，她选择的是冯剑，她喜欢的是二保小的冯剑，不是从天津来的李涯。那在她面前，我展现的，究竟有几分是冯剑，几分是李涯？

　　我踱步，影子跟在我身后，我们在月光下的稻田行走。谷穗已经曲眉折腰，沉甸甸的，几乎要压进水里。蟋蟀的叫声已经稀微，天气冷下来，它们很快就会死亡。

　　延安的夏天结束了，我不知道冯剑还能活多久。

　　我庆幸我的任务，是只蛰伏，所以目前我没有传递过太多有效情报，但是不代表我没有往外递过消息。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她怎么办？一个和特务搅在一起的女人，他们会怀疑她的，她的所有学习成果、工作成绩，都会被认为是别有用心。甚至会被这些对她心存感激的人怀疑是另有目的。

　　到时候，她怎么办？

　　她会同意跟我一起走吗？她会同意放弃这里的一切吗？

　　会的吧？红区的土地是土地，白区的土地难道就不是土地了吗？

　　红是红，白是白，如果红白一色，那冯剑在这里做什么？如果她第一次见到的，是李涯，她还会说和李涯组建家庭吗？

　　我后悔了，万分悔，我为什么要这么自私？用一颗真心做筹码。特训班没有教过，色诱的代价，是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心啊……

　　可能，这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从一条旗袍上起身，又伏到下一条旗袍身上，旗袍只不过换了颜色，他们并不在乎旗袍的内里究竟是绸面，还是细棉布。

　　我确实是个到哪都格格不入的人，我开始庆幸我这种格格不入，即使在官场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我也无所谓。

　　她会同意和我一起走的吧？会的吧？我求她，我恳求她……或者，我永远都不要被启用，就做一枚摆设，安静地呆在棋盘边缘，一直留在延安，也算是为党国尽忠了。

　　夜好静，静得风萧萧，水潺潺，我的心跳在这片土地上，也格外突兀。我祈祷，让我一直潜伏下去，不要被发现，我就做冯剑，她身边的冯剑……

　　如果有那天，她会跟我走的吧？以命相胁呢？我不知道……